清晨。
正阳门外的薄霜还没化透。
石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硬冰,泛着白光。
奉天殿前没有升起龙旗,也没有礼部官员拖长声调的唱诺。
平日里繁琐的三跪九叩,全没了影儿。
取而代之的。
是几百名穿着深黑色立领短袍的年轻法务官。
一个个怀里抱着半人高的硬皮卷宗。
站在冷风里。
厚重的纸张散发着潮湿的松烟墨味。
那是刚从皇家印刷厂运出来的法典底稿。
几百人排成四列,手臂被沉重的卷宗压得发酸。
没人敢把卷宗搁在地上。
朱允烜从侧殿迈步出来。
他身上穿了一件没有纹饰的玄色厚呢军大衣。
铜纽扣扣得严严实实。
腰间没挂佩剑,只别着一根短马鞭。
他在玉阶最高处站定。
居高临下扫视着台阶下的大臣与法务官。
“旧规矩,该扔了。”
朱允烜开口,声音顺着晨风砸在石阶上。
没有文绉绉的引经据典。
他手里短马鞭向前一指。
指着法务官手里的那些大部头。
“大明律修了三次,修成了打补丁的烂布。”
“太祖爷的《大诰》是杀人法,不是治国法。”
“靠几条杀头告示管不住现在的天下。”
站在文官前头的李长庚,后颈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节绞在一块儿。
《大诰》可是太祖爷亲自定下的铁律。
里面写满了剥皮实草的酷刑。
说废就废?
连太祖爷的法统都不顾了?
朱允烜根本不看李长庚的脸色。
他大步走到案台前。
上面摆着一本厚达三寸的铁皮封皮法典。
“从今往后,大明立新法。”
朱允烜手指在铁皮封面上敲了敲。
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动。
“第一部,刑律。”
“废止凌迟、剥皮、诛族这类私刑滥杀。”
“死刑只留枪决与绞刑两种。”
“判死罪需查实铁证,需走最高法院复核。”
“没有口供画押,单凭长官一句话杀人的,以谋杀论罪,直接偿命。”
站在左侧的刑部侍郎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动了动。
以前刑讯逼供是衙门常态,不打板子犯人怎么招供?
可看着朱允烜冷硬的下颌,他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第二部,商律。”
朱允烜的手掌压在法典上。
“契约即国法。”
“皇家集团、洋商、私商,签了字画了押,谁毁约谁倾家荡产。”
“巧取豪夺、官商勾结截留公款者,无论官居几品,全按数额量刑。”
“偷税漏税满千两,脱去乌纱帽,进铁矿挖煤三年。”
人群后排的几个勋贵,脸色变得像冻豆腐一样白。
他们家里这几年靠着海外商贸发了大财。
背地里漏掉的商税海了去了。
按这个新法,他们家里的儿子侄子,全得拉去马鞍山矿坑底下吃土。
“第三部,工农保障。”
朱允烜掀开法典的一角。
纸张翻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工厂作坊用工,一日不得过四个时辰。”
“机械伤人、高炉烫伤,雇主需全额出银医治,伤残者按年发养老金。”
“农户租种田地,租约至少签五年,中途加租者,田地直接没收充公。”
这几句话一落。
文官队列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
几个老翰林互相递着眼神。
嘴唇发白。
这是把泥腿子和雇工当人看了。
给工钱不说,还要管残废?
哪有东家给长工赔银子的道理?
这是反了天了!
“陛下……”
一名国子监的老官迈出半步。
袍子下摆在风里抖得厉害。
“士农工商,尊卑有别。”
“自古民不与官斗,奴不与主争。”
“若许工匠佃农随意告官告主,纲常何在?”
朱允烜猛地转过头。
目光落在那老官的脸上。
老官被那视线一逼,膝盖发软,身子晃了晃,不敢再吭声。
“大明现在靠工匠造枪造炮,靠农户种粮养兵。”
朱允烜往前走了两步。
靴底碾碎台阶上的一层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们干活流汗,还要被你们克扣粮钱。”
“纲常?”
他冷笑了一声。
“能填饱肚子、能造出火车的,才叫纲常。”
“大明设巡回法庭。”
朱允烜一挥马鞭。
风声破空。
“法官带兵下乡,下到厂矿田埂。”
“老百姓告官,免去先挨三十大板的旧规矩。”
“直接立案,当场开庭。”
“设公诉官,专办贪赃枉法的衙门老爷。”
法典的铜锁扣被按开。
朱允烜抽出厚厚一卷红头告示,扔在李长庚脚边。
“将新法刻在生铁碑上。”
“立在两京十三省所有府县衙门口。”
“谁敢私改一个字,谁敢挡百姓看碑。”
“当地主官直接送去西伯利亚种红薯。”
当天午后。
应天府东市,衙门广场。
一块三丈高、两指厚的生铁石碑被蒸汽吊车缓缓吊起。
基座四周灌满了滚烫的水泥。
碑面上用火药刻模,烧出了一行行粗大清晰的汉字楷书。
周围挤满了上千名百姓。
看热闹的力工、扛扁担的菜农、还有刚下工的纺织厂女工。
人群挤得密不透风。
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从人群外挤进来。
头发蓬乱,手里抓着一个刚出炉的油酥烧饼。
芝麻香气从热气里钻出来。
老头一边嚼着烧饼,一边把嘴角的碎渣往肚里咽。
正是老朱。
他挤到最前头。
站在石碑底下,仰着头往上看。
大脚趾顶破了旧布鞋的鞋尖,脚指甲盖上沾着干黄泥。
“太上皇……”
暗影卫统领穿着便衣,提心吊胆护在他身后,低声叫唤。
老朱摆了摆油腻腻的手。
“闭嘴,别吵吵。”
老朱眯缝着老眼。
从头到尾扫着那块生铁大碑。
看到“废止凌迟剥皮”那一截。
老头子嘴里的动作停了,眉毛拧成了一疙瘩。
“娘的,杀贪官不剥皮,能解恨?”
他嘟囔了一声,咽下口里的面团。
可当他看到后面那几条:
“官员隐瞒田产按亩没收”、“宗室犯法同入大牢”、“凡欠工钱三月者查封作坊”。
老朱嚼烧饼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编写《大诰》的日子。
点着油灯,熬红了眼,一条一条想怎么治贪官。
可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
官吏们钻律法的空子,欺瞒乡下不识字的泥腿子。
他把贪官皮剥下来填上草,挂在公堂旁边,也没能挡住贪腐。
而眼前这块铁碑上。
写得明明白白。
没有之乎者也的废话,全是算账的法子、量刑的硬杠杠。
甚至把老百姓怎么告状、去哪领赔银的章程都列出来了。
连他朱重八的亲王儿子犯了法,都写在里头,跑不了。
老朱嚼完了最后一口烧饼皮。
把手指上的芝麻舔进嘴里。
粗布袖子在嘴边狠狠抹了一把。
他想挑毛病。
他想骂这孙子把祖宗的法典当破布扔了。
可他盯着那块铁碑看了半晌。
喉咙里滚了两下。
硬是一个字都没挑出来。
这套规矩,比他的《大诰》硬,比他的《大诰》全。
把大明的窟窿眼全用生铁板给焊死了。
“这兔崽子……”
老朱拍了拍手上的面灰。
转过身,从人堆里往外钻。
“办得还真挑不出刺来。”
暮色降下来。
奉天殿前的白炽灯陆续亮起。
空气变得寒冷刺骨。
台阶下的文武百官早就散了,只剩下一个穿绯色长袍的身影还跪在冰冷的砖面上。
那是礼部左侍郎陈瑛。
老头子在这儿跪了两个时辰,冻得满脸发青,嘴唇直哆嗦。
朱允烜从大殿里走出来,准备登车去军港视察。
靴声踩在台阶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陈瑛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双手撑着地砖,额头磕出了一片淤青。
“陛下!”
陈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牙齿打架的颤音。
“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朱允烜停下步子。
高高在上,站在石阶顶端俯视着他。
大衣领子翻着,挡住了夜风。
没说话。
陈瑛咽下一口冻僵的唾沫,往前膝行了两步。
“新法立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抬起头,眼神里混着恐惧与试探。
“如今四海平定,万国纳贡。”
“陛下确立此等无上法度,是否……是否也要效仿泰西诸国?”
陈瑛喘了口气,把藏在心底的话撕扯了出来。
“设议会,立宪纲?”
“让天下贤良入阁分治,共担皇权?”
冷风呼啸而过。
卷起阶梯上的残雪。
朱允烜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