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新手期,结束。】
这六个字。
像是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
毫无征兆地从朱允烜的天灵盖上浇了下来。
大书房里。
沉重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朱允烜脚下的皮靴踩在地砖上,停得死死的。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去摸腰间的佩剑。
那双刚才还满是杀气的手掌,慢慢松开了大衣领口。
五根手指悬在半空。
眼前的虚空中。
原本空无一物的冷空气,突然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
没有任何机械齿轮的咬合声。
一道深蓝色的全息光幕,凭空撕开了视线。
冷冽的蓝光铺散开来。
把整间大书房照得一片幽蓝。
地砖上的蜡油反射着蓝幽幽的微光。
朱允烜站着没动。
光幕上的字迹像是烧红的生铁浸入冷水。
滋滋地冒着微光。
一个浑圆的球体在光幕正中央转动。
那是地球。
上面每一道线条,朱允烜都熟得不能再熟。
大明本土的铁路干线,像细密的蛛网一样缠在东亚大陆上。
高炉冒出的黑烟被缩成了几个小黑点。
南洋的橡胶园、欧罗巴各国的港口、美洲刚建起来的开矿要塞。
甚至连大洋底下铺过去的那几根黑胶皮电缆,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这五年里,用大炮、铁甲舰和人头,一点一点啃下来的江山。
他刚刚才在奉天殿前立下铁律。
自封为这颗星球上唯一的绝对暴君。
但下一刻。
光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视距被一股粗暴的力量向后拉扯。
快。
快得让人眼晕。
那座庞大的大明帝国,在视野里迅速缩水。
两京十三省缩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黄斑。
浩瀚的大平洋变成了一洼不起眼的蓝水。
厚重的云层、纵横的风暴,全被压缩进了一个圆圈里。
拉远。
再拉远。
那颗养育了全人类、让他杀得尸山血海的庞大星球。
退化成了一颗悬在虚空中的蓝色泥丸。
只有鸽子蛋那么大。
孤零零地浮在光幕中央。
四周。
原本被光芒填满的背景,骤然黑了下去。
那是一种纯粹、冰冷、不见底的黑。
没有风,没有声音。
无数颗细小的光点散落在这片黑暗里,冷漠得像是一堆烧尽的炉灰。
【终极主线任务激活:向深空进军。】
机械音再次响起。
没有起伏,像两块冰冻的生铁在摩擦。
光幕下方弹出一行行猩红的数据瀑布。
顺着朱允烜的视网膜疯狂滚落。
【目标环境评估完成。】
【地表资源极限测算中——】
【铁矿储量:枯竭倒计时三百年。】
【化石燃料储量:枯竭倒计时一百八十年。】
【可承载人口极限:八十亿。】
猩红的警告框直接覆盖了那颗蓝色的泥丸。
【警告:母星为封闭式单体生态圈。】
【文明阶位:0.73级。】
【无论当权者如何压榨地表资源,无论推行何等高效法度,物质总量与能量上限已锁死。】
【地表资源无法维系大明向更高维度的物理跃迁。】
【留在地表,文明熵增将在四百年内引发体系自溃。】
朱允烜看着那几个倒计时。
喉结上下动了动。
嘴唇抿得像一把刀。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把全球的航道掐死,把矿山全攥在手里。
大明的龙旗就能插到时间的尽头。
可这堆冰冷的数据,直接把他的宏图霸业拍成了笑话。
在这个封闭的泥丸上。
他就算把天下所有人都变成听话的工兵,把每一寸土地都种满红薯。
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一群蚂蚁把米缸啃空之后,互相咬死在缸底。
【任务要求:开启第二次工业大跃进。】
【彻底跨越近地轨道,控制地月系引力圈。】
【掠夺第一颗域外星体资源。】
【主线奖励:常温超导材料配方、受控聚变工程构型、初级基因锁药剂。】
光幕猛地一抖。
那颗代表月亮的灰白色小石子,被一条红色的虚线拉到了眼前。
坑坑洼洼的环形山清晰可见。
掠夺星系。
换取文明的永恒不朽。
朱允烜的胸膛开始起伏。
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过肺叶。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指节压迫,发出咔啪一声脆响。
方才在奉天殿前,那股因为彻底征服世界而生出的空虚与厌倦。
在这一瞬间。
被这片漆黑冰冷的深空碾得粉碎。
地上的仗,他打完了。
异国的国王成了看门狗,自家的宗室成了算账的掌柜。
天下再没人敢跟他拔刀,再没人能挡得住大明的铁甲战车。
他原本以为,往后的几十年,只剩下无休止的批折子、抓贪官、看账本。
像个看守仓库的枯燥老农一样老去。
但现在。
天穹被捅开了一个无底的大窟窿。
朱允烜盯着那幅铺开的星图。
眼底那团沉寂下去的暴虐之火,轰的一声,重新烧了起来。
烧得比他在漠北看阿鲁台王庭大火时还要旺。
地上的泥巴地算什么?
巴掌大的五大洲算什么?
那片冷冰冰的黑色深渊里,有无数个比地球大百倍、千倍的矿场。
有烧不完的能源,有挖不尽的真金白银。
那才是真正的猎场。
“踏、踏、踏。”
大书房外头的回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靴底在木地板上砸出杂乱的动静。
显然来人连宫里的步障规矩都顾不上了。
“吱呀——”
厚重的楠木门被一把推开。
外头的风雪顺着门缝卷了进来,吹动了挂在墙角的羊皮地图。
沈炼满头大汗地跨进门槛。
他身上的飞鱼服下摆全湿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冰,走起路来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电报,脸色发白。
“主公!”
沈炼甚至没来得及行全礼,单膝砸在地上。
胸口喘得像个破风箱。
“皇家空军急报!”
“‘苍龙一号’飞艇编队在巡航至两千丈高空时,遇到强对流风暴!”
“三号艇的气囊在低温下脆裂,氢气泄漏,坠毁在太湖西岸!”
“工部大匠和驾驶官……无一幸免!”
沈炼咬着牙,额头上青筋直跳。
“空军请旨,暂停所有万丈以上的高空测试,查明风暴规律再……”
朱允烜没有回头看他。
他只是抬起手。
在半空中随意地向下一压。
那道悬在大书房正中央、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大全息星图。
唰的一声。
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屋子里重新暗了下来。
只剩下桌角那盏台灯,发着昏黄暗淡的光。
朱允烜转过身来。
面无表情地看着单膝跪地的沈炼。
他脸上没有半点因为坠艇死人的愤怒,也没有对所谓高空风暴的忌惮。
平静得像是一块刚从矿坑里刨出来的黑铁。
他踩着地砖走上前。
走到沈炼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跟了他多年的特务头子。
“两千丈的风暴,就让你们摔死了?”
朱允烜的声音很低,冷硬得像铁轨撞击。
沈炼低下头,后背直冒凉气。
他听出了朱允烜话里的不耐烦。
朱允烜一把扯下挂在衣架上的玄色大氅。
随手披在肩膀上。
抬手系上铜扣。
“传旨皇家科学院。”
朱允烜转过身,大步走向洞开的大门。
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跨过门槛。
站在风雪飘摇的长廊下,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穹。
厚重的阴云裂开了一道缝隙。
露出半轮惨白、冰冷的残月。
朱允烜抬手指向那片深空。
指尖直直对着那轮悬在头顶的月亮。
冷风卷着雪沫子砸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把天上的破飞艇停了。”
“那些缝缝补补的烂帆布气囊,全给朕拆了当抹布。”
朱允烜收回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人间的温气:
“从今天起。”
“大明不看云彩。”
“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