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踩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上迈。
汉白玉台阶很宽,很长。
每上一级,脚底下那双破布鞋就磨出一声沙沙的响动。
鞋底沾着的干黄泥,在洁白的石阶上蹭出一条条脏印子。
干硬的泥块碎裂开来,顺着台阶边缘滚落下去。
风从大殿侧面猛烈地灌过来。
吹得老朱身上那件肥大的明黄色龙袍呼啦作响。
袍角拍打在小腿骨上,发出啪啪的脆音。
腰间绑着的那根粗麻绳勒得死紧。
老头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管里像是有两块粗砂纸在来回摩擦,干得冒烟。
刚才在底下骂那一通,耗了他不少底气。
两条老腿这会儿又酸又硬,膝盖骨每弯一下都隐隐作痛。
台阶两侧。
几十名大雪龙骑的大汉,浑身黑铁甲胄,长槊斜指。
甲片在白炽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沈炼站在前头,手按着绣春刀柄。
手指在冰凉的刀鞘上抠出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死士,目光在老朱和龙椅之间来回打转。
没人敢喘粗气。
龙案后头。
朱允烜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里。
他手里端着半杯温水,瓷盖轻轻搭在杯沿上。
看着底下正一步步走上来的白发老头。
朱允烜抬起左手。
宽大的衣袖微微垂落下来。
手掌朝着两侧,极随意地挥了挥。
“退下。”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
沈炼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
手腕一收,绣春刀彻底滑回刀鞘里,发出清脆的锁扣声。
大雪龙骑的死士齐刷刷收回长槊,铁靴向后挪开两步。
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他们默默让出了宽敞的台阶正中,退到两侧的阴影里。
老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根本不看两边退开的刀锋。
大步从黑甲死士中间穿过去。
破布鞋踩上最后一级台阶。
鞋尖顶住了汉白玉平台的边缘。
他停下了。
停在距离龙案五步远的地方。
五步。
这是当年在奉天殿上,文武百官绝不敢越过的一条雷池。
老朱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袖子里。
他把干瘪的胸膛挺得老高。
虽然脸上全是黑灰,胡须上还沾着刚才骂人喷出的白沫。
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却像两把磨快的杀猪刀,死死盯着案后的朱允烜。
他在等。
等这个孙子露出慌乱的破绽。
大殿正中央。
朱允烜坐在龙椅里,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没有像底下的李长庚那样吓得魂飞魄散。
也没有像朱棣那样被一棍子打得眼眶发红。
甚至。
朱允烜连站起来迎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
右臂随意地搁在龙雕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木料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
节奏不紧不慢,沉稳得像是在听小曲。
老朱看着眼前的孙子。
三年没见。
这年轻人身上的稚气早就被洗得干干净净。
脸庞轮廓分明,像刀削出来的生铁块。
身上的明黄色常服没有老朱那件那么宽大拖沓,裁剪得极为合身,透着一股利落的精干劲。
龙案上摆着的也不是堆积如山的折子。
而是一张画满细密线条的全球沙盘,旁边放着几根红色和蓝色的硬质铅笔。
还有一台小巧的发报机,金属零件在灯光下闪烁。
老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原以为,自己这副模样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
哪怕这孙子再狠、再狂。
也得被打个措手不及。
也得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脸色发白地喊一声皇爷爷,然后跪求开脱当年夺权的大罪。
毕竟,他朱重八才是大明的太祖!
这天下的一草一木,这朱家皇位的法统,全是他当年带着淮西兄弟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可朱允烜没有。
他就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老朱。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里面没有畏惧,没有心虚。
甚至连半点久别重逢的惊慌都没有。
白炽灯的光芒从头顶斜斜照下来。
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黑漆漆地印在后方的雕龙屏风上。
冷风穿堂而过。
卷起地上几张废弃的电报纸条,在两人脚边打着转。
整个大殿前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发报机偶尔传来的微弱电流声。
老朱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他喉咙里干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灰的浓痰。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个太祖爷的威严架势。
但那件旧龙袍的袖子实在太长。
他猛地一抽,宽大的布料软塌塌地挂在手背上,差点没甩到自己的老脸上。
老头子脸皮子抽动了一下。
动作僵住。
他有些尴尬地吸了吸鼻子,顺手在下巴上抹了一把,把那一小撮白胡子上的煤灰抹得更匀了。
龙椅上的朱允烜看着老朱这副狼狈又死撑的模样。
手里的茶盏慢慢放回桌面。
瓷底接触桌面,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朱允烜微微歪了歪头。
他打量着老朱脸上的黑灰,看着他腰间那根扎得乱七八糟的粗草绳。
还有那双露着干瘪脚趾头的破布鞋。
朱允烜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有面对敌人时的冰冷杀意,反而带着几分晚辈看长辈闹腾时的戏谑,混着一丝藏在深处的亲情。
“皇爷爷。”
朱允烜开了口。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地落在大殿的石板上。
“地窖里待够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龙案的边缘。
“三年了。”
“您老人家,终于舍得从里头出来了?”
这几句话一出来。
老朱只觉得一股热血顺着脖子直往脑门顶上涌。
整张干瘪的老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就算那层厚厚的黑煤灰挡着,也能看出皮肉底下发烫的暗红色。
臊得慌。
实在太他娘的臊得慌了。
老朱站在五步开外,脚趾头在破布鞋里死死抠着鞋底的粗麻线。
合着老子这几年在地底下担惊受怕。
啃发霉的死面饼子,咽咸菜疙瘩。
偷偷摸摸用筷子搭小火车模型。
每天天不亮就眼巴巴地守在墙缝边上等报纸。
全在这小子的眼皮子底下!
刚才他在底下演武场上挥着水火棍抽老四。
在几百个文武百官和洋鬼子面前大骂建文、吹嘘自己的假死大计。
自以为威风凛凛,把天下人都给震得跪在地上发抖。
搞了半天。
在这小子眼里,老子刚才那一套,就跟街头卖艺的猴戏没两样!
老朱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嘴里泛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这孙子是个妖孽。
自己当年那点玩弄权术、吓唬人的老把戏,在这小子面前,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但老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干瘪的脊梁骨挺得更硬了,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今天从地底下爬出来,走到这大太阳底下。
可不是为了来抢班夺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