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见太祖高皇帝!”
几百名大明高官的嘶吼声,在玻璃大棚里撞来撞去。
声浪掀动了地上的碎纸屑。
老朱站在人群中央。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双手背在身后。
那双沾满黑泥的破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纹丝不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酒气和烟草味的冷风。
闭了闭眼。
老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来。
这是他三年没尝过的滋味。
万人跪伏,天下噤声。
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快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舒坦。
但紧接着。
老朱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压抑了三年的暴躁和火气,再次窜了上来。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老朱猛地大喝一声。
淮西土话带着破锣般的炸响,在大殿外头炸开。
底下跪着的李长庚身子一抖。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脑门上还沾着泥灰和血迹。
六部尚书、巡抚总督,没一个敢违抗,全都僵硬地仰起脖子。
大片大片的官服在地上铺着。
老朱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
手里那根打裂的水火棍,在水泥地上重重一顿。
“咚!”
发出一声沉闷的硬响。
“跪得挺快啊。”
老朱往前迈了半步,指着跪在最前面的李长庚。
“当年在灵堂前头,哭得最凶的也是你这老匹夫吧?”
“眼泪鼻涕抹了老子一身寿衣。”
“怎么着,现在看老子站在这儿,魂吓飞了?”
李长庚嘴唇哆嗦,牙齿撞得咯咯响。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官服下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朱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跪在旁边的几个老尚书。
“你们心里现在肯定在琢磨。”
老朱声音拔高,在夜风里传得极远。
“三年前那场大丧,三十六声丧钟,钟山孝陵的断龙石。”
“合着全是老子在演戏?”
百官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地上。
“没错!”
老朱猛地一挥手,身上的破旧龙袍呼呼作响。
“老子就是装死!”
这话一出。
虽然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但亲耳听见太祖皇帝认账,还是震得这群人头皮发炸。
“你们当老子想在这黑窟窿里蹲三年?”
老朱眼珠子瞪圆,唾沫星子横飞。
“标儿走得早,留下建文那么个面团捏的软蛋!”
“老子要是真咽了气,这大明江山交到他手里,能撑几天?”
他指着旁边瘫在桌子底下、不敢露头的几个藩王。
“还有你们这帮当叔叔的!”
“一个个在封地里招兵买马,眼睛全盯着京城这张椅子!”
“老子活着的时候,你们装孙子。老子要是真死了,你们不把这大明天下打成一锅烂粥?!”
老朱越骂越来劲。
这三年来在密室里吃冷窝头、啃咸菜疙瘩的恶气,全在这一刻喷了出来。
他在水泥地上来回踱步。
破鞋踩出急促的沙沙声。
“老子装死,就是想看看!”
老朱猛地停下脚步,指着自己的胸口。
“看看老子闭上眼之后,这朝堂上跳出来的是忠臣,还是狼崽子!”
“看看建文能不能压得住阵脚!”
“结果呢?”
他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建文那蠢货,一上来就听信黄子澄几个腐儒的酸话,连自己亲兄弟都要下毒弄死!”
“遇上硬茬子,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直接让人从龙椅上踹了下来!”
百官听得后背发凉。
李长庚死死抠着地砖缝,指节泛出惨白。
原来当年奉天殿里的那一幕幕。
朱允烜带兵逼宫,杀吕氏,废建文,平藩王。
所有惊心动魄的杀戮背后。
密室里一直有一双老眼,死死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老朱根本没去地府。
他就蹲在金銮殿的底下,冷眼看着所有人表演。
谁贪了,谁怂了,谁反了。
全在这位开国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记着账。
老朱指着地上瘫成泥的文官。
“你们这帮读圣贤书的,平时满嘴纲常伦理。”
“建文被废那天,你们谁站出来撞柱子了?”
“第二天换了新主子,你们不还是照样跪下喊万岁?!”
几个老臣被骂得满脸通红,把头低得快要贴到地砖缝里。
老朱转过身,又看向朱棣。
朱棣还捂着渗血的后背,跪在碎玻璃渣子旁边。
“还有你,老四!”
老朱手里的木棍再次扬了扬。
“在北平喂战马,写血书借兵,打着‘清君侧’的幌子想造反。”
“要不是老三手里的大炮把你的骑兵轰烂了,你是不是还要带兵打进应天府,来扒老子的皮?!”
朱棣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腥咸的血味。
他垂下头,不敢接话。
整个奉天门广场,只剩下老朱一个人的骂声。
粗犷,狠辣,没有半点文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生铁,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外国使臣们虽然听不懂大明太祖的淮西土话。
但通译趴在地上,一边发抖,一边把那些杀气腾腾的词句低声翻译过去。
法兰西国王查理趴在红毯上。
听着翻译的话,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假死三年,暗中观察天下。
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机,又是何等恐怖的铁血手腕!
他原本以为当今的大明皇帝已经是个不可战胜的暴君。
现在才知道。
这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老头子,才是这头东方巨兽真正的老祖宗!
老朱骂了足足两刻钟。
胸膛剧烈起伏,嗓子冒了烟,干涩得发疼。
他干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灰的白沫。
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全撒干净了。
通体舒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沾了朱棣血迹的木棍。
随手一扔。
“哐当!”
水火棍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远处的花坛里。
老朱拍了拍手掌上的木屑。
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看跪了一地的百官,也不再看那些吓破胆的藩王。
该立的威,立完了。
该骂的逆子,也揍过了。
老朱转过身。
那件宽大的半旧龙袍在夜风中猛地一甩。
他抬起头。
迎着头顶那些刺目的白炽电灯光。
迈开大步。
破布鞋踩在平整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霸道的脚步声。
“踏,踏,踏。”
每一步落下,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分。
干瘪的身躯里,属于大明开国帝王的狂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穿过整齐排列的大雪龙骑。
穿过那些端着火枪的新军士兵。
顺着那道长长的汉白玉台阶。
一步一步,向着最高处走去。
台阶的最顶端。
灯火通明。
朱允烜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双手拢在袖子里。
站在龙案前。
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走上来的老头。
爷孙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再次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