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没有回答朱允烜那句调侃。
他干瘪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刚才那层发烫的暗红,在夜风里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合上嘴巴。
两片干裂发乌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下巴上的花白胡须垂落下来,沾着几颗没擦掉的泥点子。
老朱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殿外头倒灌进来的冷风,夹杂着机油味和雪茄的烟草气,顺着喉咙管一直扎进肺叶深处。
很凉。
凉得让他胸膛里那股子浮躁的火气,瞬间熄了个干干净净。
老头子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叠起。
刚才在台阶底下挥棍揍人时的狂态,全收了。
整张脸变得沉重、肃穆。
他转动眼珠。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慢慢抬起。
越过了朱允烜的肩膀。
越过了龙案上摆着的那张画满细密铁轨的图纸。
直直地。
落在了案桌正后方,那张高高耸立的金丝楠木龙椅上。
那张椅子很大。
通体涂着厚厚的金漆,扶手两侧雕着两条仰头咆哮的龙头。
椅背上九条金龙盘旋,龙鳞雕得凸起。
那是大明天下最高权力的具象。
老朱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三十年。
从洪武元年,一直坐到洪武三十一年。
三十年里。
他每天天不亮就坐在这上面,腰后垫着一块硬木板,批阅堆到下巴上的折子。
他在这把椅子上斩过宰相,抄过勋贵,杀了几万颗人头。
他那时候总觉得,这张椅子太硬,太冷。
底下全是用骨头和鲜血堆出来的火坑。
天下除了他朱重八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骨头,谁坐上去,谁就得被火坑活活烧死。
他曾经以为,老大走了,除了他自己,大明朝再没人能坐稳这把椅子。
建文坐不稳,老四也坐不稳。
老朱挪动脚步。
脚底下那双破布鞋踩在坚硬的金砖上。
“踏。”
鞋底的烂泥压碎在石板表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
他慢慢朝前走。
一步,一步。
破烂宽大的明黄龙袍拖在地上,扫过平整光洁的砖面。
他走得极慢。
膝盖骨发出沉闷的磨损声,两条干瘦的腿微微发着晃。
朱允烜就坐在龙案前头。
他没动。
双手搭在膝盖上,任由老朱从自己身侧两步远的地方走过去。
没有阻拦,没有说话。
大殿顶上的白炽电灯从上方打下来,把老朱佝偻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极长。
老朱走到了龙椅跟前。
站定。
他近近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金丝楠木大椅。
椅面上铺着崭新的明黄色锦缎软垫,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平整得像一块刚织出来的绸缎。
扶手边缘的金漆被磨得有些薄了,那是他当年坐在这里时,手心出汗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老朱伸出右手。
那只满是老茧、关节粗大变形的手,悬在半空中。
五根干枯的手指,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像是在寒冬腊月里冻僵了的枯枝。
他在半空中停顿了两个呼吸。
终于。
手指落了下去。
干瘪粗糙的指腹,贴在了右侧扶手的金龙头上。
指尖触碰木料的瞬间。
一股冷硬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钻进他的骨髓里。
老朱闭了闭眼。
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凉。
这木头依旧是这么凉。
但这股冰凉,却瞬间勾起了他脑子里那些沉睡了三年的过往。
他想起了当年在鄱阳湖,康郎山下一片火海,他站在颠簸的船头上,脚底下的甲板烫得冒烟,手里握着卷刃的刀,身边全是大口吐血倒下的淮西兄弟。
想起了建国初期,国库里穷得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米,只能发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大明宝钞。
那时候打天下,是真难。
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拿几千条人命去填,拿几万斤粮食去耗。
老朱睁开眼。
他的手指慢慢顺着龙头的纹路往下滑。
指甲抠进雕刻的龙须缝隙里。
他想起了刚才在外头看到的一切。
那些通体发光、亮如白昼的玻璃灯柱。
那些长达百丈、在天上喷吐白汽巡视夜空的巨大黑铁飞艇。
那些把石头山直接炸成平地的几万斤火药。
还有那不靠牛拉马拉,拉着几十万斤粮食在铁轨上狂奔的钢铁车头。
三十门黑铁野战大炮一响,十万草原铁骑瞬间被打成满地肉泥。
打天下难吗?
在这小子的手里,打天下就像是用快刀切豆腐一样简单。
老朱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
他低着头。
两滴浑浊的老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挤了出来,“吧嗒”砸在龙椅扶手那条金龙的眼角上。
他曾经视若性命、死死护着生怕被人抢走的这把椅子。
在这个孙子手里。
已经不再是用来困守大明一亩三分地的牢笼。
这把椅子,已经成了坐拥整个天下、向外无限扩张的战车车头。
大殿玉阶下方。
奉天门广场的玻璃大棚里。
几万名异国使臣和各国王公,依旧死死跪在水泥地上。
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乱动。
空气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古墓。
只有远处那些蒸汽卡车排气管里发出的轻微“嗞嗞”声。
他们听不懂汉话。
更不知道刚才大殿前头那一老一少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他们只看到。
那个从黑暗地道里钻出来的、穿着破烂龙袍的白发老叫花子。
在狠狠抽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燕王一顿之后。
大摇大摆地走上了大明最高权力的祭台。
而那个年轻的暴君,竟然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现在。
那个老头,正一步一步,走向象征着东方神明地位的皇座。
那只干枯的手,已经按在了龙头上。
跪在红地毯外围的西班牙国王卡洛斯。
整个人趴在地上。
脸颊紧紧贴着冰凉的水泥石板。
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却透过散乱的假发缝隙,死死盯着汉白玉台阶的最上方。
卡洛斯的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用力抠动着。
指甲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像战鼓一样疯狂地跳动。
那股原本已经彻底绝望的心思,在这一瞬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宫廷政变!
这绝对是东方帝国最古老、最残酷的权力争夺!
卡洛斯打了一辈子仗,当了三十年国王。
欧洲宫廷里那些父子相残、兄弟喋血的戏码,他见得太多了。
一个穿着龙袍的老人,在万国盛典上突然杀出,直奔王座而去。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明有两个皇帝!
大明的统治阶级内部,根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卡洛斯干裂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把脸死死埋在臂弯里,强行压抑着胸腔里那股按捺不住的狂喜。
乱吧!
打起来吧!
那个年轻的暴君手里掌握着世界上最恐怖的火器和军队,狂妄得不可一世。
而这个老头,连大明最精锐的锦衣卫指挥使见了他都吓得下跪,连燕王被打得吐血都不敢还手。
这老头在军中的威望必定高得吓人!
一山不容二虎。
年轻的狼王绝不会轻易交出王座。
年老的雄狮也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卡洛斯紧紧咬着后槽牙。
牙龈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腥味。
他屏住呼吸。
等待着龙台上响起第一声拔刀的脆响。
等待着大雪龙骑和锦衣卫在广场上自相残杀。
只要大明陷入内乱,只要那些恐怖的火炮和蒸汽战舰调转方向轰向他们自己人。
大明在全球建立的殖民统治就会瞬间瓦解。
那些被逼着签下的丧权辱国条约就会变成废纸!
欧洲,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卡洛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在心里疯狂地向上帝祈祷着。
期待着眼前这片耀眼的白炽灯光下,立刻爆发出一场最血腥、最惨烈的权力交接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