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后背火辣辣的疼。
那道被木棍砸开的西装裂口处,冷风一吹,像撒了把盐。
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硬汉。
刀砍在身上是什么感觉,木棍砸断筋骨是什么滋味,他再清楚不过。
这股力道。
这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还有那声带着浓重凤阳泥土味的“逆子”。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抡得出来。
那就是他爹。
朱棣慢慢直起身。
西装后背的羊毛料子被鲜血粘在皮肉上,扯得生疼。
他吸着凉气。
眼眶里的水雾越来越重,模糊了视线。
但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满脸锅底灰的老头。
“爹……”
朱棣的声音像是在吞刀子,沙哑得厉害。
“真的是您……”
他不在乎周围有几万人看着。
也不在乎自己是大明远洋航运的总管、是富可敌国的大鳄。
他那双宽大的手,捂着后腰,像个犯了错的半大小子,局促地搓着衣角。
这声带着哭腔的“爹”。
借着高压电灯的惨白光芒,在奉天门广场的玻璃大棚里,回荡。
就像是一把沉重的大铁锤。
狠狠敲在了在场每一个大明官员的后脑勺上。
李长庚瘫在红地毯外面的水泥地上。
老头子浑身都在抖,官服的袖子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听清了燕王的那声喊。
也看清了燕王后背那道渗血的口子。
疼痛是真的。
燕王后背上的血是真的。
那老头骂人的淮西土话也是真的!
李长庚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去了一大桶冰水。
从天灵盖一直凉到脚底板。
那个在京城市井里流传了几个月、被锦衣卫暴力镇压下去的流言。
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粗暴、最不讲理的证实!
先帝没死!
大明的开国太祖,那个把剥皮实草写进大明律里的朱重八。
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李长庚张大嘴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老鲤鱼,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
他想起了洪武三十一年那个闰五月。
三十六下丧钟,敲碎了整个应天府的宁静。
满城的白幡,飘得像下了场大雪。
他当时带着六部官员,在奉天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哭得昏死过去两回。
为了那场国丧。
大明花了多少库银?
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是几千名纤夫喊着号子,一步步拖进钟山孝陵的。
断龙石落下的轰鸣声,他到现在都记得。
可现在。
那个本该躺在地宫深处的老头。
穿着一件长出半截袖子的破龙袍,腰里拴着根草绳。
手里拎着根打断了的木棍,中气十足地在揍儿子!
这算什么?
那场轰轰烈烈的国丧,那让全天下老百姓戴孝的崩逝。
竟然是个弥天大谎!
李长庚觉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他双手死死抠着水泥地。
指甲断了,血丝渗进灰白色的水泥缝隙里。
他不敢有半点怨言。
被骗了又怎样?谁敢指着开国太祖的鼻子骂他糊弄天下人?
不仅是李长庚。
旁边的礼部尚书郑沂,刚刚吓尿的裤裆这会儿被夜风吹得冰凉。
他死死咬着下嘴唇,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直流。
只有这股血腥味,才能让他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噩梦。
兵部尚书的官帽早就掉在了红酒泊里。
他瞪着眼睛,看着老朱那张干瘪却杀气腾腾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当今皇上能在登基第一天,就毫无顾忌地血洗朝堂。
为什么敢直接踹翻建文帝的龙椅。
原来。
那场惊天动地的奉天靖难背后。
一直有一双老眼,躲在暗处,冷冷地盯着所有人!
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藩王。
那些想在江南搞事的大地主。
那些被剥皮揎草的贪官。
全在这个老头子和新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像一群跳梁小丑一样表演。
老朱把手里那根打裂了的水火棍。
随手往旁边一扔。
“哐当”一声。
木棍滚出老远,砸碎了地上一个散落的玻璃高脚杯。
碎玻璃碴子溅到了旁边的红地毯上。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吐出一口浊气。
老朱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从朱棣身上挪开。
像两把在磨刀石上蹭亮的杀猪刀。
顺着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一路往下扫。
扫过那些缩在桌子底下的藩王。
扫过那些端着步枪、枪口朝下的新军士兵。
最后。
死死钉在那些趴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文武百官身上。
白炽灯的光打在老朱身上。
把他那头乱糟糟的白发照得发亮。
他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水冲出几道沟壑。
但那股子君临天下的威压,却比他全副武装坐在龙椅上时,还要重上十倍。
大殿外。
夜风卷着初冬的寒意,吹过玻璃棚的钢筋骨架。
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些跪在远处的外国使臣和君主。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法兰西国王查理趴在地上,悄悄抬起眼皮。
他看着那个打扮怪异的东方老头。
他听不懂那老头骂的什么。
但他看懂了大明高官们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连反抗念头都不敢有的绝对恐惧。
查理咽了口干唾沫。
他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脸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连呼吸都死死憋住。
老朱双手背在身后。
那件明黄色的半旧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冷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每一个大明官员的耳朵里。
这声冷哼,就像是敲在他们脊梁骨上的一记重锤。
李长庚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
彻底崩断了。
什么常识,什么国丧,全被这声冷哼碾成了粉末。
事实就摆在眼前。
大明的太祖高皇帝,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李长庚双手撑着地面。
老迈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声。
他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从原本瘫坐的状态,硬生生翻转过来。
双膝弯曲。
他动作很慢,因为浑身都在发软。
“砰!”
李长庚的膝盖,重重砸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骨头撞击水泥的闷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他顾不上疼。
双手平贴在地面上,手心沾满了灰尘。
他把头死死叩了下去。
额头撞着灰白色的水泥地。
蹭破了皮。
鲜血和泥土糊在脑门上。
李长庚这一跪。
像是一个明确无比的信号。
又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围的六部堂官、各省巡抚、海外回来的封疆大吏。
就像是被狂风卷过的麦浪。
一排接着一排。
没有任何人犹豫,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装聋作哑。
“扑通!”
“扑通!”
“扑通!”
几百个穿着大红、大青官服的大明高官。
像推倒的积木一样,齐刷刷地双膝跪地。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如同闷雷滚过奉天门广场。
大片的官服铺在水泥地上。
连成一片斑斓的颜色。
李长庚趴在地上,扯开那干瘪的嗓子。
声嘶力竭地嚎哭出声。
声音里透着恐慌、敬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臣等!”
李长庚吼破了音。
紧接着。
几百个大明高官的声音,同时爆开。
汇聚成一道炸裂夜空的洪流。
这声浪,直接把头顶上那些白炽电灯的灯泡,震得嗡嗡作响。
“叩见太祖高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