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双手死死攥着那根水火棍。
指骨凸起,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结。
他没有半分犹豫。
两条干瘦的胳膊猛地往上一抬。
水火棍高高举过了头顶。
夜风吹乱了他的白发。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皮肉直哆嗦。
腰部用力,干瘪的身体在那件宽大的明黄色龙袍里扭转。
“呼——”
沉重的实木棍子撕裂空气。
带起一阵凄厉的恶风。
红黑相间的漆面在白炽灯下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毫不留情地。
朝着朱棣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朱棣还僵在原地。
那声“诈尸了”的余音还在广场上飘。
他的脑子完全是一团乱麻。
根本没反应过来躲闪。
“砰!”
一声沉闷、让人牙酸的爆响。
在死寂的奉天门广场上轰然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木棍敲击声。
这是沉重的实木结结实实砸在皮肉和骨头上的闷响。
朱棣身上那件用最顶级的苏杭丝绸和羊毛混纺裁制而成的高档西装。
背部的布料瞬间崩裂。
“哧啦”一声。
一道长长的口子被硬生生撕开。
里面的白色棉麻衬垫飞了出来,像几片碎雪花。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脊梁骨砸进了朱棣的身体。
他是个身高八尺的魁梧汉子。
但在这股完全没有收力的狠砸下。
双膝猛地一软。
“呃!”
朱棣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脚下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在平滑的水泥地上猛地一滑。
他往前栽倒。
踉跄着冲出去了三大步。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点什么。
身子几乎和地面平行。
险些直接摔个狗吃屎。
前方就是那张摆满酒菜的红木长桌。
朱棣的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哗啦!”
桌上的高脚玻璃杯被扫倒了一大片。
杯子砸在地上,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装满冰块的银色大酒桶被撞翻。
冰凉的水混着红色的葡萄酒,直接浇在朱棣的黑西裤上。
几块碎冰顺着裤腿滚到了他的皮鞋面上。
大殿前。
几万人。
连呼吸都停了。
大明的文武百官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听见那声让人骨头发寒的闷响。
外国使臣们吓得缩成一团。
他们看着那个穿着奇怪黄色衣服的老人,一棍子把大明最有权势的航运总裁打得趴在桌子上。
没人敢出声。
甚至连护卫的锦衣卫都僵在原地,没有沈炼的命令,谁也不敢动。
高台上。
朱允烜坐在龙椅前。
他端着半杯红酒,看着下面挨揍的朱棣。
眼皮都没眨一下。
嘴角那一抹看戏的冷笑,反而更深了。
他没打算管。
老头子在地下憋了三年,这口邪火要是不发出来,迟早得憋出病。
广场上。
老朱一棍子砸完。
他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
这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两条胳膊酸得直发抖。
水火棍的一头“咚”地一声杵在水泥地上。
老朱双手按着棍子顶端,把棍子当成了拐杖。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明黄色的龙袍跟着一鼓一瘪。
“咳咳咳!”
老朱咳了两声,嗓子里泛起一股咸腥味。
他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他抬起头。
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朱棣。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火光不仅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逆子!”
老朱的一声暴喝,平地炸起。
声音嘶哑,却透着当年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的霸道。
他提起水火棍,往前迈了两步。
棍子尖直接戳在朱棣的后腰上。
“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鸟毛衣裳!”
老朱气得胡子乱翘,唾沫星子乱飞。
他用棍子去挑朱棣那件裂开的黑西装下摆。
“黑不溜秋!跟个奔丧的乌鸦一样!”
“这衣服前后分叉,连个大襟都没有。大明朝的丝绸扎你肉了?大明朝的宽袍大袖装不下你这身反骨了?”
朱棣趴在桌子上。
后背火辣辣地疼。
那种疼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他倒吸着凉气。
双手死死撑着红木桌面,想直起腰。
“你还敢戴那个狗屁红布条!”
老朱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棍子往上一抬,直接戳向朱棣脖子上的暗红色领结。
“勒在脖子上,像个上吊的绳套!你这是给谁戴孝呢!”
“老子当年把蒙古人赶走,就是为了让汉人穿回自己的衣冠。”
“你倒好!”
老朱眼珠子瞪得溜圆。
“堂堂大明燕王!披着这一身洋猴子的皮,在这里招摇过市!”
桌子底下。
宁王朱权捂着耳朵,缩成一个肉球。
听着上面老朱的咆哮,他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浑身的肥肉都在跟着声音打颤。
朱棣咬着牙。
他借着桌子的支撑,慢慢直起了腰。
后背的肌肉一阵抽搐,疼得他冷汗直冒。
西装后背的裂口处,渗出了一丝血迹,染红了白衬衫。
他没敢转过身。
就那么背对着老朱站着。
老朱看着他的背影,火气更大了。
他把水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
“你以为老子死了是不是?”
老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阴冷。
“你以为这大明朝,没人管得了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朱棣背后。
“老子告诉你。”
“老子没死。”
“这三年,老子就在你脚底下的那个黑窟窿里待着!”
老朱指着奉天殿的方向。
“老子在地下,睁着眼。看着你们这群白眼狼是怎么折腾的!”
朱棣的身体猛地一僵。
地底下?
他呼吸急促起来,手死死捏着桌沿。
“老子看着你撅着屁股在北平造反!”
老朱的咆哮声再次炸响。
“你以为你暗中招兵买马没人知道?你以为你给老十七写血书借兵,做的天衣无缝?”
“你在黄河边上磨刀擦枪。想干什么?”
“清君侧?”
老朱手里的棍子狠狠敲在朱棣的小腿上。
没用全力,但敲得朱棣腿一弯,差点跪下。
“清谁的侧?你要清你亲侄子的侧!”
老朱唾沫星子全喷在朱棣的后脖颈上。
“你那点花花肠子,老子当年看你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看透了!”
他越骂越气。
胸口剧烈起伏。
“要不是老三手里有那几十门大炮!有那些火枪!”
“要不是他一顿排枪把你的五万精骑打成了碎肉!”
“你现在能穿着这身猴皮,在这儿人模狗样地抽烟?”
老朱指着正阳门的方向。
声音凄厉。
“你早就被老三剁了脑袋!”
“你现在就在午门的城墙上挂着!身上的肉都在被乌鸦啄!”
“你还有脸在这儿问老子是不是诈尸?!”
骂声在夜空中回荡。
字字诛心。
把朱棣当年那点谋逆的心思,扒得底裤都不剩。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和老朱的粗喘声。
朱棣站在原地。
后背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扎。
他慢慢松开抓着桌沿的手。
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转过身。
面对着老朱。
高压电灯的白光打在老朱的脸上。
那张满是锅底灰和泪痕的脸,干瘪,苍老。
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和恨铁不成钢的凶光,却和当年一模一样。
老朱刚才骂人喷出的唾沫星子。
有几点落在了朱棣的脸上。
带着一丝温热。
朱棣没有伸手去擦。
他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被冰水打湿的皮鞋。
又看了看老朱脚上那双破了洞、沾着黑泥的布鞋。
后背上的火辣辣的疼,刺激着他的神经。
这疼太真实了。
那熟悉的淮西骂娘声,那毫不留情的揭老底。
这不是老三找人假扮的。
更不是在做梦。
他爹。
大明开国皇帝。
真的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拿着棍子抽他。
朱棣没有发怒。
他那属于大明远洋总裁的精明算计,属于武将的骄傲狂热。
在这一刻,全被这顿劈头盖脸的棍棒和臭骂,打得烟消云散。
他吸了吸鼻子。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堵得发慌。
鼻腔深处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
朱棣慢慢抬起手。
捂住自己后背那道裂开的口子。
手指摸到了黏糊糊的血迹。
他看着老朱那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膀。
看着那头在风中乱舞的白发。
朱棣的眼眶。
瞬间红了。
红得像兔子眼睛。
一层水雾迅速在他的眼底聚集。
那是疼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