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广场的玻璃穹顶下。
白炽灯的光芒白惨惨的。
打在长长的红木桌面上,反着刺眼的亮光。
朱棣站在原地。
他像是一尊被冻住的生铁雕像。
脚底下的水泥地仿佛生出了根,死死抓住了他的黑皮鞋。
他嘴巴微张。
平时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嘴唇,这会儿有些发干。
一截粗大的古巴雪茄,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没抽。
雪茄头上的红火星还在燃烧。
一丝丝青灰色的烟雾打着着卷儿往上飘。
熏着他的眼睛。
他没眨眼。
一长截灰白色的烟灰,在雪茄前端积攒。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吧嗒。”
烟灰断裂。
直直地掉落下来。
刚好砸在他那条昂贵的黑色西装裤腿上。
纯羊毛的精细面料。
遇到滚烫的烟灰芯子,瞬间被烫穿了一个小黑洞。
一股焦糊的羊毛味飘了出来。
朱棣浑然不觉。
他感觉不到腿上的温度。
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那些散落着高脚杯和碎冰块的桌面。
死死钉在前方。
那个正拖着一双破布鞋,一步步走过来的老头。
那是一张脸。
一张布满深深浅浅皱纹的脸。
颧骨很高,脸颊干瘪。
脸上还沾着几道滑稽的黑色锅底灰。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样子很狼狈。
甚至像个刚从哪个土窑里钻出来的老叫花子。
但朱棣的后背上,汗毛一根接一根地倒竖了起来。
冷汗像决堤的水。
顺着他的脊梁骨,疯狂地往下淌。
湿透了里面那件雪白的纯棉衬衫。
凉风一吹,冰寒刺骨。
他认识这张脸。
就算把这张脸扔进火炉里烧成灰,他用鼻子闻都能闻出味儿来。
那是他爹。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可是。
可是三年多前,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是他亲眼看着抬进钟山孝陵的啊!
他还跟着送葬的队伍,在烂泥地里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国丧期间,他连肉都不敢吃一口。
死了三年的人。
怎么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幻觉。”
朱棣在心里拼命对自己喊。
“肯定是幻觉!老三这小子弄的西洋把戏!找了个替身!”
他想说服自己。
大明现在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
找个长得像的老头,往脸上抹点灰,故意来吓唬他们这些藩王。
这绝对是老三那个活阎王能干出来的事。
可是。
朱棣的视线,死死咬住那个老头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
但眼底深处,透着一股子能把人活吞了的凶光。
那股杀气。
没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十年。
没有下令砍过几万人的脑袋。
根本养不出这种看人像看死肉一样的眼神。
还有那走路的姿势。
肩膀微微往下沉。
双手背在身后。
脚底板擦着地面走,带着一种不讲理的霸道和随性。
这是装不出来的。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戏子,能把这种刻在骨头缝里的帝王煞气,演得这么真。
这他娘的。
就是真货。
雪茄烧到了手指头。
滚烫的温度终于刺破了朱棣麻木的神经。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指一抖。
那半截古巴雪茄从指间滑落。
掉在平整的水泥地上。
溅起几点红色的火星。
朱棣没有去捡。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这辈子学过的兵法、看过的史书、算过的海外航运账本。
在这一刻,全部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纸。
脑浆子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水,在头盖骨里疯狂翻滚。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抖得像是在寒风里打摆子。
他一把抓住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镜。
用力一扯。
金色的镜腿刮过太阳穴,留下一道红印子。
他没觉得疼。
朱棣把那副象征着大明远洋航运总裁身份的眼镜。
随意地扔在旁边的红木桌面上。
镜片磕在玻璃杯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举起双手。
用那两只宽大的手掌,死死压在自己的眼睛上。
掌心里的冷汗糊在眼皮上。
他用力地揉。
死命地揉。
揉得眼球生疼,眼冒金星。
他希望自己睁开眼的时候,那个幻觉就会被风吹散。
揉了十几个呼吸。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放下双手。
视线重新聚焦。
那个老头没消失。
不仅没消失,还走得更近了。
距离他,只剩下不到三步远。
老朱就站在那里。
身上那件宽大的、不合体的半旧龙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腰间扎着的那根粗草绳,显得格外刺眼。
他微微仰着头。
用那双让人骨头发寒的老眼,死死盯着朱棣。
没有说话。
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死一般的寂静。
比真刀真枪砍在身上还要熬人。
朱棣咽了一口干得像沙子一样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打破这要命的安静。
他是藩王里胆子最大的一个。
当年敢带着几万人跟老三那支怪物新军死磕。
骨子里那股子滚刀肉的胆色,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中挤出了一丝残存的理智。
朱棣硬着头皮。
右脚抬起,鞋底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往前。
试探性地。
迈了半步。
黑色的皮鞋鞋尖,停在老朱的破布鞋前面。
朱棣张开嘴。
嘴唇哆嗦着,上下嘴皮子碰了半天。
才挤出一丝声音。
这声音。
完全没有了平时在航运公司会议室里那种挥斥方遒的霸气。
也没有了当年在草原上拿着马刀砍人的张狂。
发虚。
发飘。
就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子堵在墙角暴打的八岁孩童。
“爹……”
朱棣的声音在发颤,带着破音的颤音。
这一个字,耗尽了他肺里所有的力气。
老朱没吭声。
眼神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朱棣头皮发麻。
他结结巴巴地继续往下说,脑子里的词汇已经完全乱套了。
想到什么就往外蹦什么。
“您老人家……”
朱棣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似乎想去摸一摸老朱的衣服,又吓得缩了回来。
“这是……”
“诈尸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朱棣觉得不够准确,又慌乱地补了一句。
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荒谬感。
“还是……从地府里请了假……”
“上来探亲了?”
安静。
奉天门广场上,几万人。
没人敢喘气。
只有朱棣这句大逆不道、却又真实到极点的傻话,在冷风中飘荡。
老朱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答这句蠢话。
他的视线,从朱棣那张发白的脸上移开。
开始往下扫。
老朱的眼神。
就像是一把刮骨的钢锯。
一点点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儿子。
老朱看到了那颗油光水滑、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翘起来的脑袋。
看到了那件黑漆漆的、款式奇怪得像两块门板拼起来的西装。
看到了雪白的衬衫领子。
看到了那个勒在脖子底下、像个红蝴蝶一样的可笑领结。
看到了那条笔挺的、甚至熨出了裤线的西装裤。
最后,目光落在那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皮鞋上。
老朱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胸膛剧烈地起伏。
呼哧,呼哧。
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掉在地上、还在冒着青烟的那半截古巴雪茄。
又看了一眼被朱棣扔在桌子上的金丝眼镜。
这算是个什么打扮?
这他娘的是大明亲王该穿的衣服?!
老朱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
在看到这身不伦不类的洋人打扮时。
瞬间崩断了。
他虽然是个老农出身。
但他最看重汉人的衣冠规矩。
大明的江山,大明的衣冠。
这是他当年赶走蒙古人,恢复汉家天下的底线!
现在。
自己的亲生儿子。
大明朝最能打的燕王。
竟然穿着一身不知道哪个海外蛮夷的丧服。
梳着个狗舔一样的发型。
嘴里叼着冒烟的草棍。
还问老子是不是诈尸了?!
一股狂暴的怒火。
直接冲破了老朱的天灵盖。
他甚至连那点出场装逼的心思都给烧没了。
老朱咬紧了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像两块生铁。
他没有开口骂人。
因为他觉得骂人已经不够解恨了。
他猛地转过头。
目光如电,扫向左边。
左边两步远的地方。
站着一个锦衣卫的力士。
那力士早就被老朱活生生走出来的画面吓得双腿发软,这会儿正像根木头一样杵着。
他手里。
倒提着一根用来维持秩序的木制水火棍。
红黑相间的漆面,实木打造,足有鸭卵粗细。
老朱二话不说。
一个箭步跨过去。
破布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右手。
一把抓住那根水火棍的中间。
那个锦衣卫力士根本不敢反抗。
甚至连抓紧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松开了。
老朱手臂一抡。
硬生生把那根沉重的水火棍,从锦衣卫手里夺了过来。
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木棍的重量压在手里。
很沉。
很顺手。
老朱转过身。
花白的乱发在风中狂舞。
脸上的锅底灰和怒火交织在一起,显得像一头彻底暴走的荒古凶兽。
他双手死死握住水火棍的握柄。
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点先帝的威严。
只有最纯粹的、老子打儿子的滔天怒火。
老朱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西装的逆子。
眼神死死锁定了他的后背。
他脚下猛地发力。
身体前倾。
手里的水火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
带着能把砖头砸碎的恐怖力量。
直接冲着朱棣。
狠狠地。
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