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布鞋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
鞋底磨损得很厉害。
边缘的麻线早就断了。
每往前迈一步,鞋底和地面摩擦,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沙沙”声。
老朱走得很慢。
他没有看那些吓瘫在地的外国使臣。
也没有理会远处那些举着火枪、手腕发抖的明军士兵。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人群。
死死钉在了广场右侧。
那里是一片巨大的长条形红木桌案。
桌子上铺着雪白的丝绸桌布。
上面摆满了造办处新弄出来的玻璃器皿。
装满冰块的银桶,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白糖糕点。
大明皇家集团的股东专座。
也是这帮大明藩王们平时分红聚餐的地方。
老朱的眼神。
像两把刚在磨刀石上蹭过、带着铁锈味的杀猪刀。
又冷又硬。
没有一点多余的温度。
顺着那张长长的红木桌子,挨个刮了过去。
那帮平时在封地里作威作福、现在在京城里当富家翁的藩王。
一个个吃得油光水滑。
身上的锦缎袍子撑得紧绷绷的。
肚子一个比一个大。
脸上的肥肉在白炽灯下泛着一层腻人的油光。
秦王坐在靠前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团花锦袍。
手里正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高脚杯。
杯子里装着大半杯殷红的葡萄酒。
几块碎冰在酒液里飘着。
他刚把一块烤得焦脆的羊排咽进肚子里。
打了个油腻的饱嗝。
嘴唇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羊油。
奉天殿高台那边的动静,他听见了。
曹化淳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也听见了。
但他没当回事。
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秦王靠在铺着软垫的红木椅子上。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端着高脚杯,轻轻晃了晃。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觉得那肯定是哪个没见过世面的外国使臣,被大明的火器吓疯了。
或者是哪个不要命的刺客想混进来闹事。
在这应天府。
在老三那几万把火枪的眼皮子底下。
谁敢闹事,那就是嫌命长。
他正等着看锦衣卫怎么把那个闹事的蠢货剁成肉泥。
就当是这顿大餐的余兴节目。
旁边的晋王也是一样的心思。
他手里拿着一把纯银的小刀。
正慢条斯理地割着盘子里的一块带血丝的牛肉。
叉子叉起牛肉,塞进嘴里。
嚼得满嘴是血水。
宁王朱权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他早就吃饱了。
这会儿正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金制的老虎须牙签。
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眼睛半眯着,盘算着明天去秦淮河哪家画舫听曲儿。
桌子周围。
没有人觉得大祸临头。
老朱的脚步声被广场上的嘈杂声掩盖了。
他走到了那张长桌前。
距离秦王不到五步远。
一阵带着樟木霉味和陈年泥土气的冷风。
盖过了桌上的烤肉香。
直接吹到了秦王的脸上。
秦王皱了皱眉。
他觉得这味道有些刺鼻。
不是那种名贵的沉香,也不是女人身上的脂粉味。
倒像是个刚从坟窟窿里爬出来的土老帽。
他有些不耐烦。
慢慢转过头。
准备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挡着他看热闹的视线。
视线转过去。
他先是看到了一双沾满黑泥的破布鞋。
然后是一根扎在腰里的粗糙草绳。
接着。
是一件宽大、发旧、颜色暗淡的明黄色龙袍。
秦王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这皇宫里,除了老三,谁敢穿黄色的袍子?
还穿得这么窝囊?
他顺着那件松垮的龙袍,继续往上看。
白炽灯的光线很亮。
毫无保留地打在那张脸上。
把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块黑色的锅底灰,都照得清清楚楚。
秦王的视线。
定格在那张脸上。
定格在左边眉毛上方那道熟悉的陈年刀疤上。
定格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正死死盯着他、透着无尽杀气的眼睛里。
时间。
在秦王的脑子里,突然停止了。
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没有风声。
没有锦衣卫拔刀的声音。
没有外国使臣的哭喊。
秦王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彻底断裂。
肺部的空气被抽干了。
那张脸。
那张他从小看到大、只要一沉下来就能让他尿裤子的脸。
那张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的脸。
他亲爹的脸。
大明开国太祖皇帝。
朱元璋。
可是。
可是三年前,他亲眼看着这老头躺在棺材里啊!
丧钟敲了三十六下。
皇陵的封土堆都长草了!
秦王的嗓子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卡住。
他张开嘴。
想要喊。
想要叫。
想要问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只有喉结在疯狂地上下滚动。
极度的恐惧,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
狠狠夹住了他的心脏。
秦王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因为过度的惊吓,发生了剧烈的痉挛。
他的右臂猛地绷紧。
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
死命往里一收。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在死寂的空气中响起。
他手里端着的那只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
承受不住这股疯狂的握力。
直接在掌心里炸开了。
脆弱的玻璃碎片,像刀片一样。
瞬间扎进了他肥胖的手心里。
深深刺入皮肉。
殷红的葡萄酒,混着冰块。
从碎裂的杯子里泼洒出来。
手心被扎破的血管,涌出鲜红的血水。
酒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顺着他的手腕。
嘀嗒、嘀嗒。
流进了他那身暗紫色的团花锦袍袖子里。
又顺着袖口,滴在地上的水泥板上。
秦王感觉不到疼。
玻璃扎进肉里的刺痛感,被脑子里那种毁天灭地的恐惧彻底淹没了。
他保持着那个捏碎杯子的姿势。
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肥胖尸肉。
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的老朱,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旁边的晋王。
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
他咽下嘴里的牛肉,转过头。
他顺着秦王僵硬的视线。
看到了站在桌边的那个白发老头。
晋王手里的纯银小刀。
“当啷”一声。
掉在面前的白瓷盘子上。
砸出一道裂纹。
他嚼了一半的牛肉,直接从嘴里掉了出来。
砸在桌布上。
晋王的脸色在半个呼吸间,从红润变成了死灰。
他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想站起来。
但两条腿像是化成了水。
膝盖一软。
半个身子直接滑出了椅子,重重磕在桌角上。
他张大嘴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看着老朱,整个人像中风了一样剧烈地抖动着。
远处的宁王朱权。
他手里的老虎须牙签,刚好戳在牙缝里。
他顺着几人的目光看过去。
当看清那张沾着锅底灰的脸时。
朱权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口冷气直接灌进气管,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牙签直接扎破了牙龈。
一嘴的血腥味。
但朱权根本顾不上吐血。
鬼。
这是从地下爬出来索命的老鬼!
朱权的脑子里全乱了。
彻底成了一锅沸腾的糨糊。
他爹怎么可能还活着?
怎么可能穿成这副叫花子样从奉天殿里走出来?
难道是他们在地下分了朱家的祖产,拿了股份。
这心狠手辣的爹在阴曹地府里气不过。
变成厉鬼。
上来收他们的命了?!
恐惧压垮了朱权最后一丝理智。
他发出一声类似杀猪般的短促尖叫。
双手抱住自己的大脑袋。
身子猛地往下一缩。
“哧溜”一下。
这个曾经手握八万朵颜三卫、在草原上杀人不眨眼的宁王。
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他手脚并用。
像一只遇到了恶犬的肥土拨鼠。
一把掀开那垂到地面的雪白丝绸桌布。
整个身子死命地往长条红木桌子底下钻。
桌子底下很黑,还有些灰尘。
朱权庞大的身躯挤在桌腿之间,显得有些滑稽。
他把脑袋死死埋在两条腿中间。
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浑身的肥肉像波浪一样不停地颤抖。
他在心里疯狂地求爷爷告奶奶,只盼着外面那个老鬼千万别低头看桌子底下。
桌面上。
老朱站在那里。
背脊挺得笔直。
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宽大的袍袖。
他那一双如刀的眼睛。
就这么冷冷地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儿子们。
看着秦王手里滴着血混着酒的水。
看着晋王瘫软在椅子边缘流口水。
看着那块还在微微晃动的白绸桌布,和桌子底下露出的半截锦缎鞋尖。
老朱没说话。
他没有大声呵斥。
也没有拿起桌上的刀子去捅他们。
他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极度不屑的冷哼。
“哼。”
这声音很沉。
带着浓浓的鄙夷和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这就是他当年分封在九边、指望他们给大明守国门的儿子们。
一个个吃得膘肥体壮。
遇到点事,连站直了回话的胆子都没有。
除了会捏碎几个杯子,就是往桌子底下钻。
简直是一群丢人现眼的废物。
要是指望这群软骨头守大明。
大明的江山,早就让北边的蛮子给踏平了。
老朱收回了停留在秦王脸上的目光。
他对这群废物失去了兴趣。
连骂他们两句,都觉得是在浪费口水。
他转过头。
目光顺着那张长长的红木桌子。
继续往后扫去。
桌子很长,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
老朱的视线越过一盘盘烤肉。
越过那些被吓得瘫在原地的藩王。
最后。
他的目光。
停在了长桌的最末端。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在刚才的混乱中,既没有捏碎杯子,也没有钻桌底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洋西装。
里面是一件雪白平整的衬衫。
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
鼻梁上。
架着一副反着白炽灯冷光的金丝边框眼镜。
那人手里没有端酒杯。
他的两根手指之间,夹着一根粗大的、还在往外冒着青烟的古巴雪茄。
朱棣。
老朱的眼神。
死死地锁在了这个一身洋人打扮的四儿子身上。
眼底的寒意,瞬间聚拢成了一把实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