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踩着沉重的步伐。
一步。
又一步。
那双沾着黑泥的破布鞋,踩在光洁的汉白玉台阶上。
鞋底摩擦着石板。
发出“沙沙”的钝响。
这声音本来很轻,微不足道。
但在这一刻,整个奉天门广场死一般的寂静里。
这细碎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
顺着玻璃穹顶的弧度,来回冲撞。
像是一把长满铁锈的锯子,一寸一寸,慢吞吞地拉扯着几万人的神经。
夜风吹过来。
夹着雪茄的烟草味和烤肉的油脂味。
老朱身上那件肥大的半旧龙袍,在风里呼啦啦作响。
明黄色的布料卷起来,露出里面那条打着补丁的粗布裤腿。
他没有低头看路。
下巴微微扬着。
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越过耀眼的白炽灯光,扫视着脚下这片光怪陆离的广场。
玉阶下方。
大明内阁首辅李长庚,跪在最前面的红地毯上。
老头子的脖子僵硬地仰着。
下巴张开,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花白的胡须上。
他浑然不觉。
李长庚死死盯着从高台上走下来的那个身影。
视线撞上那张涂着几道锅底灰的脸。
撞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透着杀伐果断的眼睛。
李长庚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大块冰坨子,连带着呼吸都断了。
他那双常年握着狼毫笔的手,哆嗦着抬起来。
粗糙的袖口擦过脸颊。
两只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
揉得很重。
眼皮被粗布官服擦得生疼,渗出一层红色的血丝。
李长庚放下手。
再看。
台阶上的老头还在往下走。
那道疤。
那副走路时肩膀微沉的架势。
甚至那股子站在高处睥睨天下、看人像看草芥的煞气。
一模一样。
化成灰他都认得。
李长庚呼吸急促起来。
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不可能。
大行皇帝已经崩了三年多了。
钟山孝陵的土都夯实了。
当年他亲眼看着棺椁下葬的。
死人怎么可能从地底下爬出来?
还穿着一身半旧的龙袍,大摇大摆地走在这奉天门广场上?
李长庚右手猛地伸下去。
隔着厚实的绯色官服,一把掐住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
五根手指死死抠进去。
用力一拧。
“嘶——”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大腿根冲上天灵盖。
李长庚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五官挤成了一团,老脸瞬间扭曲。
眼泪唰地一下从眼眶里飙了出来。
疼。
真真切切的疼。
这不是做梦。
这不是皇上造出来的什么光影幻术。
那个走下来的老头,是活人。
是有影子的。
强光打在老朱身上,把他的黑影斜斜地拉长,一直拖到李长庚的膝盖前。
李长庚双手撑在地上。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脑门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他终于确定了。
这位把大明文武百官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开国太祖。
真的没死。
不仅是李长庚。
跪在他身后的那些六部堂官,那些年纪大的大明老臣。
此刻全傻眼了。
礼部尚书郑沂跪在人堆里。
他刚才还在为各国的献礼单子盘算。
这会儿抬起头,正好对上老朱扫过来的一眼。
就这一眼。
郑沂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头发根子全立了起来。
当年胡惟庸案、蓝玉案,血洗朝堂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
午门外那些被剥皮填草的贪官。
那些挂在城墙上风干的人头。
郑沂双手一软。
手里的象牙笏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捡都不敢捡。
身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两条腿流了出来。
骚臭味在官服底下弥漫。
他吓尿了。
兵部的一位老侍郎,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水泥缝隙。
指甲断了,渗出血来。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却感觉肺里越来越憋闷。
“太……太祖……”
他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呢喃。
两眼一翻。
直接吓得背过气去,歪倒在旁边的同僚身上。
整个大明的文官队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和极度的恐慌中。
没人敢出声。
没人敢站起来。
他们甚至连抬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把脑袋死死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而在广场的另一边。
大明朝的武将和新军军官们,握着配枪的手都在抖。
他们没见过老朱。
但他们能感受到前面那些文官大佬们散发出来的恐惧。
那种恐惧是会传染的。
像瘟疫一样,顺着队列往后蔓延。
与大明官员的惊骇欲绝不同。
跪在红地毯外围的外国使臣和国王们。
完全是状况外。
他们听不懂刚才那句声嘶力竭的“有鬼啊”。
也看不懂大明官员们为什么突然像见了大爷一样趴在地上发抖。
法兰西国王查理。
刚才敬酒时还意气风发,甚至献上了自己的王冠。
此刻,他双膝跪在冰凉的地上。
膝盖有些发酸。
他微微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查理看着那个顺着台阶走下来的老头。
太怪异了。
这老头瘦得像根竹竿。
脸上脏兮兮的,抹着黑泥,白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脚上甚至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
简直就像个巴黎街头要饭的老乞丐。
但这乞丐身上,却穿着只有大明皇帝才能穿的黄色衣服。
虽然衣服又大又旧,腰里还系着根可笑的草绳。
但那衣服上用金线绣的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查理皱起眉头。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旁边的一个大明礼部通译。
伸出手指,碰了碰通译的胳膊。
“这……这是大明的什么仪式吗?”
查理压低声音,用法语小声询问。
“这位老人,是大明皇帝的弄臣?还是你们东方某种古老神庙里的苦修僧侣?”
通译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听到查理的问话。
通译猛地转过头,那张脸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哪里还敢翻译半个字。
他一把甩开查理的手,把脑袋往水泥地里使劲扎,生怕被台阶上那老头注意到。
查理讨了个没趣。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老朱。
满脑子全是浆糊。
大明的火器那么可怕,火车那么快,飞艇能上天。
这么一个拥有恐怖科技的帝国。
在万国朝拜的最隆重时刻。
竟然放出来一个像乞丐一样的疯老头。
这是什么神秘的东方巫术?
还是大明皇帝在故意羞辱他们这些外国君主,让他们给一个乞丐下跪?
不远处的西班牙国王卡洛斯。
手里还死死捏着刚才按过手印的契约。
他看着老朱一步步走下来。
眉头紧锁。
“这一定是一种祭祀。”
卡洛斯在心里暗暗揣测。
他看着老朱那双毫无感情、透着杀气的眼睛。
打了个寒颤。
“东方人信奉鬼神。这老头可能是他们用来献祭的祭品,或者是沟通神明的巫师。”
卡洛斯咽了口唾沫。
“看那些大明官员害怕的样子。这巫术肯定很邪门。”
他赶紧低下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生怕自己被这古怪的东方巫师施了恶咒。
那些印第安的土着酋长,倒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们看着老朱这副不修边幅的打扮。
看着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霸气。
反而觉得这老头比坐在龙椅上那个年轻皇帝更像个神明。
几个酋长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部落里的土话。
把头磕得更响了,甚至双手张开,趴在地上做出了最虔诚的五体投地姿势。
整个奉天门广场。
几万人。
大明百官、各国使臣、新军士兵。
静。
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甚至连外围那些蒸汽汽车锅炉里沸水的翻滚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谁也不敢说话。
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估计都能砸出回音。
所有人的视线,不管是明着看还是偷偷瞥。
全都集中在老朱一个人身上。
老朱走完了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
“啪。”
破布鞋底离开玉石。
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广场上平整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鞋底沾着的泥沙,在水泥地上摩擦。
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老朱没有看那些跪在红地毯两边的外国使臣。
什么法兰西,什么西班牙。
在他眼里,就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蛮子。
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也没有去看前面抖成一团的李长庚和那些文官。
这帮书呆子,他骂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早就看腻了。
老朱抬起下巴。
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锐利的老眼。
直接越过人群。
锁定了广场右侧。
那是大明皇家集团股东们坐的地方。
那是几十个长条桌拼成的一大片豪华宴席区。
桌上摆着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
摆着巨大的白糖雕塑和没吃完的烤肉。
而在那些桌子后面。
跪着十几个穿着华丽锦袍、体态发福的男人。
大明朝曾经的藩王。
老朱的亲生儿子们。
老朱停下脚步。
他干瘪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嘴角扯起一抹极度冷厉、没有半点温度的笑意。
他迈开腿。
破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均匀而沉闷的沙沙声。
拖着那件不合体的明黄色龙袍。
在一片死寂中。
老朱目不斜视。
径直朝着藩王们跪着的那张长桌。
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