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的嘶吼声,在奉天门广场的玻璃巨棚里来回乱撞。
撞在钢筋骨架上。
撞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带着破音的凄厉,硬生生把周围几百盏高压电灯的电流嗡鸣声,全给压了下去。
几百个端着栓动步枪的新军士兵。
手指死死扣着扳机护圈。
指节捏得发白,连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却怎么也端不稳了。
枪管在半空中止不住地发抖。
上下晃荡。
钢铁准星跟着哆嗦,在电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白线。
太祖爷。
这三个字在大明朝,就是天。
这些新军士兵虽然被军纪熬成了铁板,但骨子里从小听着开国皇帝剥皮实草的故事长大。
杀外敌,他们敢顶着大炮冲锋。
可对着那张传说中从地府里爬出来的脸开枪?
没人敢。
冷汗顺着士兵的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没人敢抬手去擦。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像是一块浸了冰水的厚棉被,死死捂住了在场几万人的口鼻。
坐在前排的燕王朱棣。
手里那根只抽了一半的古巴雪茄,直接从指缝里滑了下去。
掉在他那条昂贵的西装裤腿上。
火星子瞬间烧穿了精细的羊毛布料,烫到了肉。
朱棣没喊疼。
他连拍都没拍一下。
他张着嘴,下巴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一滩烂泥。
只能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嗬嗬”声。
旁边的宁王朱权。
刚刚还在盘算着下个月的分红,这会儿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
脑袋磕在桌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双手抱着头,肥胖的身子在阴影里缩成一个肉球。
那些外国使臣和君主。
完全听不懂沈炼喊的那句汉话是什么意思。
法兰西国王查理趴在红地毯上。
他只看到,刚才还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大明近卫军。
突然全都像僵住了一样。
查理咽了口干唾沫。
他悄悄抬起头,顺着那些发抖的枪管,看向高台。
一个穿着破烂黄袍的疯老头。
就这么站在那儿。
查理不懂,大明的刺客难道不带兵器,靠一张脸就能把这些钢铁士兵吓瘫?
高台最前方。
金丝楠木龙椅上。
朱允烜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他手里还端着那只高脚玻璃杯。
里面剩下的半口冰镇葡萄酒,微微晃了一下。
红色的酒液挂在透明的杯壁上。
沈炼的吼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阶下的慌乱,他看在眼里。
朱允烜没有惊呼,没有拍桌子。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多皱一下。
他慢慢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在面前的红木沙盘边缘。
玻璃底座接触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这声音很轻。
却像是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敲了一记重锤。
朱允烜松开手。
双手按在椅子的雕龙扶手上。
明黄色的常服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快,没有平时拔剑砍人时的那种雷霆万钧。
却透着一股压倒一切的沉稳。
起身的瞬间,衣摆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朱允烜转过身。
他头上只绾着一根白玉簪子。
黑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他没有看阶下那些吓破胆的文武百官。
也没有看那些枪口发抖的新军士兵。
他深邃的目光,直接越过层层叠叠的锦衣卫。
越过那些泛着冷光的绣春刀。
直直地。
落在了几十步外的高台上。
落在了那个从暗门里走出来的老头身上。
两人相隔几十步。
中间是死寂的空气和刺眼的白炽灯光。
老朱站在那里。
脚下的破布鞋踩着金砖。
那件半旧的龙袍松松垮垮地罩在干瘪的身上,腰间的粗草绳勒得死紧。
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泥沟。
一头乱糟糟的白发。
活像个刚从土窑里钻出来的老农。
但老朱的下巴扬着。
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那几颗泛黄的老牙。
笑得张狂,得意。
他觉得,自己这一出场,绝对把老三这个小王八蛋给震碎了。
就算你把全世界的国王都踩在脚下。
看到老子这个死而复生的亲爷爷。
你也得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
老朱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戏谑。
他等着看朱允烜惊慌失措。
等着看这个把大明翻了个底朝天的妖孽孙子,结结巴巴地喊一声“皇爷爷”。
可是。
他没有看到。
朱允烜的脸,在强光的照射下,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高碳钢。
没有震惊。
没有恐慌。
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波动都没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朱允烜看着老朱。
眼底深处,只有一抹早有预料的冷酷。
他早知道这堵墙后面有个地窖。
他早知道天机阁的情报网查出过这暗道的设计图。
他连胡惟庸残党挖地道的事都一清二楚。
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大明开国皇帝,这三年一直像只耗子一样,躲在自己的龙椅后面听墙角?
他留着这扇墙没拆。
就是为了让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头,亲耳听听。
听听大明的火炮怎么碾碎百万大军。
听听万国来朝的脚步声。
听听蒸汽火车的汽笛。
朱允烜站在原地。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死死咬在一起。
空气里。
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剧烈碰撞。
一边是老旧农耕时代的最后倔强。
一边是推着钢铁齿轮碾压全球的工业霸主。
白炽灯的光柱打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
灰尘在光晕里翻滚。
李长庚跪在台阶下。
老头子的嘴唇咬破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偷偷抬起一点眼皮。
看着上面这一老一少对峙的场面。
心脏疼得直抽抽。
这是要出大事啊!
一山不容二虎。
大明怎么能有两个皇帝?
先帝若是发难,当今圣上那杀人不眨眼的脾气,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这要是打起来,底下的新军听谁的?
大明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全球霸业,会不会今晚就在这奉天门广场上,分崩离析?
李长庚双手抠着水泥地,指甲全劈了。
他不敢出声。
沈炼还维持着挡在朱允烜前面的姿势。
他的绣春刀垂在身侧。
刀刃上的反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他现在进退两难。
一边是大明军神的威压,一边是赐他权力的主公。
冷风穿过玻璃大棚的缝隙。
吹得老朱身上那件宽大的龙袍“呼啦啦”作响。
老朱脸上的得意。
慢慢僵住了。
那抹张狂的笑意,卡在嘴角的皱纹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盯着朱允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心头猛地一跳。
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下坠。
不对劲。
这小子的眼神不对劲。
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是看着一个每天在街头准时出现的扫地老头。
老朱咽了口干唾沫。
喉结滚动,发出艰难的响声。
他干瘪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这小兔崽子……”
老朱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当初老三一拳轰碎密室的承重墙。
当着他的面捏死刺客。
那冷冰冰的一眼。
还有这三年来,每天准时被暗影卫顺着缝隙塞进来的《大明皇家旬报》。
老朱的脸皮剧烈抽搐了几下。
明白了。
全他娘的明白了。
这小子根本就没被吓住。
他果然早就知道老子没死!
他早就知道老子蹲在那黑窟窿里啃咸菜!
老朱只觉得一股老血直冲天灵盖。
气啊。
憋屈啊。
自己躲在地下担惊受怕,以为在考验孙子。
结果人家是把咱当猴看!
连今晚这万国来朝的大戏,人家也是笃定了老子会忍不住钻出来看热闹!
老朱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他现在恨不得上去给这小子两巴掌。
告诉他,姜还是老的辣。
可是。
看着朱允烜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广场。
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各国国王和使臣。
看着远处那些如同钢铁堡垒般的蒸汽坦克。
老朱心里的火气,又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
打?
拿什么打?
人家手里捏着能把地球炸翻的火器,自己手里就捏着一根粗草绳。
就算人家站着不动,自己这把老骨头,也打不动了。
但老朱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他今天既然把这扇暗门推开了。
既然穿着这身破烂龙袍站在这儿了。
就是来装逼的。
就是来给这小王八蛋撑场面,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
总不能被一个眼神看退回去吧?
老朱冷哼一声。
声音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几分赌气的味道。
在寂静的高台上,清晰可闻。
他不管老三那看透一切的眼神。
把下巴一扬。
腰板再次挺得笔直。
骨头缝里发出“嘎巴”一声轻响。
“刷!”
老朱猛地一甩右臂。
那件宽大的明黄色龙袍袖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带起一阵夹杂着霉味的劲风。
他迈开那双穿着破布鞋的脚。
大步往前走去。
挡在他前面的,是十几个如临大敌的锦衣卫精锐。
他们手里还握着出鞘的绣春刀。
刀刃明晃晃的。
老朱连看都没看那些刀锋一眼。
直接撞了过去。
他干瘦的左手伸出。
“滚开!”
老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手背毫不客气地拍在一个锦衣卫百户的绣春刀面上。
“当!”
百户手腕一软。
这可是太祖爷的手,谁敢让他碰着一丝油皮?
百户吓得连退三步,刀直接掉在地上。
老朱拨开挡在前面的刀锋。
粗暴,蛮横。
就像当年在田埂上拨开挡路的杂草。
他越过沈炼。
越过那些浑身发抖的大雪龙骑。
一双破鞋。
踩在了汉白玉的台阶上。
“踏。”
第一步落下。
老朱没有在朱允烜面前停留。
他直接擦着朱允烜的肩膀,大步走下台阶。
只留下一阵带着泥土和陈旧岁月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