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阳以东,大别山西侧山脉。
镶着红宝石的匕首扎进烤焦的羊腿,挑起一块带血丝的瘦肉,塞进满是黄牙的嘴里。
张献忠大口嚼着羊肉,油脂顺着络腮胡往下淌。他随手扯过衣襟擦了把嘴,把吃剩的羊骨头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砸得火星四溅。
“孙传庭那个蠢货,死得真他娘的是时候。”张献忠吐出一块碎骨头,声音粗嘎。
独眼老三蹲在炭盆另一侧,手里拿着块粗磨刀石,正一下下刮着腰刀上的豁口。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在宽敞的聚义厅里回荡。
“大王,那老小子要是不去烧唐县,咱们这会儿还能在官道上劫李自成的粮车。”
独眼老三停下手里的活,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现在倒好,唐县烧成了一片白地,顺军的运粮队全改走西边的山道了,弟兄们半个月没见着荤腥。”
张献忠心里清楚,前阵子孙传庭那十万秦军跟李自成在汝州、襄城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自己窝在枣阳和大别山交界的这座破寨子里,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李自成急着往前线运粮,几十支辎重队日夜不停地从唐县过。他张献忠连主力都不用动,隔三差五派两千骑兵下山溜达一圈,杀散那些没甲的辅兵,白花花的银子和成车的陈麦就顺着山道往寨子里流。
结果孙传庭一把大火把唐县烧了个精光。断了李自成的后路,也断了他张献忠的财路。活该那姓孙的在潼关让人踩成肉泥,到现在连块完整的尸骨都摸不着。
张献忠站起身,走到寨墙边的木窗前,一把推开挡风的木板。
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
山坡下,原本只够几百号土匪落脚的破木寨,经过这三个月的扩建,已经用条石和圆木垒出了三道高达两丈的寨墙。山谷里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操练的号子声顺着冷风往上飘。
天下打成了一锅粥。
白攻下了武昌,又因为孙传庭出关不得不又放弃武昌。顾长平趁着孙传庭和李自成在中原拼命,在江西收拾左良玉还顺便接手了武昌。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潼关、盯着紫禁城,根本没人腾得出手来管大别山边缘这块烂泥地。
他张献忠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空子,拿从左良玉那里骗来的粮食和劫顺军的浮财,拼命招揽从河南、湖广逃过来的流民与溃兵。
整整三个月。他不打大仗,不争城池,就在这深山老林里闷头吸血。当初从大别山拉出来的三万叫花子,如今已经滚雪球般扩充到了五万人马。
虽然甲胄还是凑不齐,但手里的竹竿木棍全换成了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铁刀长矛。
五万人。放在哪都是一股能咬下块肥肉的力量。
问题也跟着来了。五万张嘴,每天睁开眼就要吞掉上千石粮食。唐县的粮道一断,寨子里的存粮立刻见了底。再不动手,不用外人来剿,底下这帮喂不饱的饿狼自己就得反。
“探子回来了没有?”张献忠收回视线,转头问。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裹着羊皮袄的夜不收掀开厚棉帘钻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单膝跪在地上。
“报大王!襄阳方向摸清楚了!”
“说。”张献忠坐回虎皮大椅上,双手按着膝盖。
“李自成把河南的老营精锐全带去陕西了!”夜不收语速极快,“袁宗第、刘宗敏、李过,连带着刚投降的白广恩,总共十几万人马全压在西安和渭南一带。现在整个襄阳城,加上周边的德安、承天两府,只剩下白旺留守的三万人!”
张献忠眼睛亮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半尺:“三万人?你确定没算漏?”
“千真万确!”夜不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小的买通了襄阳水门的守军头目。白旺前阵子从武昌撤回去的时候,带了四万老营。结果在襄城城下跟孙传庭拼命,死伤了将近一万。”
“后来李自成西进潼关,又从白旺手里抽走了五千骑兵。现在白旺手里能打的老营兵,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剩下的全是刚收编的降卒!”
聚义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独眼老三从地上跳起来,把腰刀插回刀鞘,独眼里凶光毕露:“大王!天赐良机啊!李自成把家底全搬去关中了,襄阳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张献忠没有立刻接话,粗糙的手指在下巴的胡茬上用力摩挲。
他脑子里想起了几个月前的德安府。
那天下着春雨,他带着两百骑兵去见白旺,想跟顺军划江而治。
结果白旺坐在大堂上,端着茶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聚啸山林的土匪头子,让他拔了八大王的旗号,去襄阳给李自成当狗。
那五十杆指着他面门的精钢长枪,还有白旺那句“连你当流民一块剿了”,像根毒刺一样扎在他嗓子眼里,这三个月来他睡觉都觉得扎得慌。
他张献忠也是从陕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豪杰,论起造反的年头,他比李自成还早。凭什么他李自成就能坐王府、建朝廷,他张献忠就得在山沟里啃发霉的陈米?
以前是不敢动。白旺手里握着七万全副武装的老营兵,又有红衣大炮,硬往上撞那是鸡蛋碰石头。
现在风向变了。
顾长平在南边修房子练兵,过年连大门都不出。李自成陷在关中忙着抄家筹饷,隔着八百里秦岭和黄河,根本救援不及。
白旺手里只有三万疲兵,还得分散防守襄阳、德安、承天三座大城。
他张献忠手里,可是实打实的五万生力军,在山里养了三个月的膘,正愁没地方发泄力气。
“白旺这会儿在哪?”张献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在襄阳城里。”夜不收回答,“德安府只留了三千辅兵和两千降卒守城,连主将都是个刚提拔起来的降将。”
“五千人守德安。”张献忠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声在胸腔里震动,“白旺啊白旺,当初你在德安府衙里端着茶碗跟老子说话的时候,想没想过会有今天?”
他算盘打得飞快。直接去啃襄阳,城高池深,白旺那两万老营兵拼死守城,自己这五万人没重炮,拿命去填不划算。
但德安不一样。德安是襄阳的南大门,城墙在今年春天被顺军轰塌过一回,修补的夯土还没彻底冻实。城里那两千左家军的降卒,他张献忠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什么货色——顺风仗跟着抢钱,逆风仗头一个开城门投降。
只要一鼓作气端了德安,把白旺留在外围的粮仓洗劫一空,再顺势西进,就能把白旺死死按在襄阳城里打。
到时候,这湖广的半壁江山,到底姓李还是姓张,就得拿刀子重新说了算了。
“大王,干吧!”独眼老三凑上前,拳头捏得咔咔响,“弟兄们在山里憋了三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趁着过年顺军防备松懈,咱们下山干他娘的一票!”
张献忠站起身,一把拔出插在羊腿上的红宝石匕首,反手扎在桌案的地图上。刀尖刺破纸面,正好钉在“德安”两个字上。
“李自成在西安吃肉,也得给老子留口汤喝。”张献忠眼神凶狠,“传我的令,全军把剩下的存粮全部装车,今晚大开宴席,给老子吃饱肚子!”
“不留后路了?”独眼老三愣了一下。
“留个屁的后路!”张献忠一脚踢翻面前的炭盆,通红的木炭滚了一地,“打下德安,顺军的粮仓就是咱们的粮仓!打不下来,大家伙一块在雪地里饿死!”
他大步走向厅外,顺手抓起挂在木架上的狼皮大氅披在肩上。
“告诉底下的弟兄,进了德安城,老子不立李自成那套假仁假义的规矩。大索三日,抢到的金银女人,全归自己!”
门帘掀开,刺骨的北风呼啸而入。
山谷里,五万流贼的营盘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张献忠站在高台上,看着脚下这群衣衫褴褛却满眼绿光的汉子。
“擂鼓!三天内,必须给老子摸到德安城下!”
牛皮战鼓在山谷间敲响,惊起林中一片寒鸦。
五万大军踩着没膝的积雪,顺着大别山西麓的崎岖山道,悄无声息地扑向了顺军防线最薄弱的侧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