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
黄得功大步跨进签押房,反手把挂满冰碴的铁盔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碗跳了两下。
“冻死个人。”黄得功搓着粗糙的大手,凑到炭盆前烤火,“城外护城河冻得能跑大车,扬州送粮的船全卡在冰道里,靠苦役营拿铁镐一寸寸往前砸。这鬼天气,连鸟都不往外飞。”
顾长平坐在公案后,手里捏着朱笔,在一份屯田营的冬防卷宗上画了个勾。
他想,这正是他要的局面。小冰河期的酷寒把整个天下冻成了死水,李自成在西安忙着拿夹棍拷掠关中士绅,多尔衮的八旗马队缩在辽河套里猫冬,紫禁城里的崇祯连调兵的粮饷都凑不齐。
谁也动不了。
谁在这时候起大军远征,不用敌人打,一场白毛风就能把几万人的手指头脚趾头全冻掉。
赵石头推门走进来,抖落肩头的碎雪,垂手立在墙角。
“各区的通炕都点着了。”赵石头嗓音干涩,“霍山拉回来的木炭分到了村头,这半个月,二十四个屯田区没冻死人。就是闲下来之后,底下的人心思活泛了。”
顾长平停下笔,抬起眼皮。
“怎么个活泛法?”
王七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正用鹿皮擦拭一把剔骨短刀,闻言接过话头:“今儿是腊月二十二。按老黄历,再有八天就是除夕。屯田区那些老农,还有军营里的弟兄,都在私底下嘀咕今年这年怎么过。”
黄得功咧开大嘴,拍了拍大腿:“这有什么好嘀咕的。咱们现在占着江北十二府,连江西都捏在手里,粮仓里的陈米堆得往外冒,银库里的现银几百万两。要我说,今年就得大办!”
黄得功站起身,比划着双手:“按咱们大明的旧例,顾小子怎么也是个王了,除夕那日就该在庐州城摆上三百桌流水席。各营将校进城拜年,放三天炮仗,唱三天大戏。给底下的兵卒每人发两斤猪肉、一坛烧酒,让江南金陵那些看笑话的酸儒瞧瞧,咱们江淮军阔气着呢!”
顾长平没吭声,把卷宗合上。
内室的门帘掀开,朱徽婠捧着两本厚账册走出来,放在桌角。
“三百桌流水席,放三天炮仗?”朱徽婠看都没看黄得功,翻开第一本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八万正规军,加上屯田营和军工厂的匠户,吃喝用度一旦放开口子,三天至少要耗掉两万石精米、三十万斤猪肉。至于放炮仗……”
她抬起头,盯着黄得功:“黑火药的硝石和硫磺全锁在军工厂的库房里,那是留着开春打李自成和建奴用的。拿去听个响,侯爷去大冶矿山背硝石?”
黄得功被噎了一下,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瓮声瓮气地嘟囔:“老子就是随口一说。弟兄们在泥水里滚了一年,淮安、阜阳、九江,哪场仗不是拿命填出来的?过个年,总得有个过年的章程,不能跟平时一样啃黑面饼子吧。”
顾长平看着桌上的账册,心中盘算得很清楚。
黄得功的话糙,但理不糙。底下那八万大军和一百五十万屯民,虽然被军法和工分制度捆在了一起,但人不是铁打的机器。绷了一整年的弦,不在年关松一松,开春之后士气反而容易发脆。
但旧官场那套迎来送往、铺张浪费的臭毛病,绝对不能在江淮军里冒头。
“礼仪和排场,全免了。”顾长平开口,定下调子。
屋里几人全都看过来。
顾长平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虽自封淮王,但从不搞那套王公贵族高高在上的规矩。”
“除夕到初三,知府衙门大门落锁,不设宴,不收礼,也不准各师、各团的军官离开防区进城拜年。谁敢擅离职守来庐州磕头送礼,军法处直接扒了他的军服。”
赵石头立刻应声:“记下了。我让督战队在四门守着,哪个军官敢往衙门送一只鸡,当场剁手。”
黄得功撇了撇嘴:“不拜年就不拜年,老子还嫌磕头膝盖疼呢。那底下的兵呢?真就喝西北风?”
“排场不讲,实惠得给足。”顾长平转头看向朱徽婠,“从汪家和江西抄出来的浮财里,拨出一笔专项银子。除夕和初一两天,全军八万人,加上讲武堂、军工厂、苦役营,全员加餐。每人二两猪油、半斤猪肉,白面管够。但是有一条死规矩,酒水禁绝。”
“过年不让喝酒?”黄得功瞪大眼珠子,“当兵的不喝酒,那还叫过年?”
“越是年关,越容易出乱子。”顾长平语气冷硬,“几万人聚在营盘里,三碗猫尿下肚,平时压着的火气全得翻上来。为了一块肥肉动刀子,或者喝醉了冻死在尿坑边,这种蠢事我不想看见。要喝酒,等打平了天下再喝。”
顾长平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刺。他这支队伍扩充得太快,里头有流民、有卫所兵、有降卒。平时靠着残酷的军法压着,一旦在年关放松警惕,任天一在阜阳给袁宗第下的那种毒计,保不齐就会被外头的探子用在自己身上。
黄得功见顾长平把话说到这份上,知道没得商量,只能砸吧两下嘴:“行吧,有肉吃就行。不喝就不喝,省得底下那帮兔崽子耍酒疯,老子还得拿军棍去抽。”
“还有屯田区。”顾长平继续往下布置,“一百五十万百姓,不能让他们冷冷清清过年。让民政司的文书下乡,以村为单位,调拨粮食,组织除夕夜集体聚餐。每户发一副红纸春联,不用写什么忠君爱国的酸词,就写‘分田免租’、‘吃饱穿暖’。”
朱徽婠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记下:“红纸库房里有现成的。讲武堂那帮学员字写得尚可,让他们停课两天,每人写一千副春联当做考核作业,写不完不准吃饭。”
王七在旁边听得嘴角抽动了一下。让一群未来的参谋军官写春联,也就这位朱总管想得出来。
“另外,烈属的抚恤,年关前必须再走一趟。”顾长平看向赵石头,“阜阳和九江战死的一万多弟兄,家里没了顶梁柱,这第一个年最难熬。军法处协同民政司,每户烈属再加发五斤糙米、二斤肥肉。敲锣打鼓地送进门,让四邻八舍都看着。”
顾长平算得很精。五十斤米、二斤肉值不了几个钱,但在吃人的崇祯十六年,这就是活生生的命。让活着的村民看着死去士卒的家属在除夕夜吃上大肉,比贴一万张招兵告示都管用。来年开春扩军,那些青壮为了家里人能吃上这口肉,上阵冲锋时绝对敢把命豁出去。
这就是用利益铸造的向心力。
“明白。”赵石头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带人往下发。谁家门前的春联没贴上,我拿当地村正试问。”
事情一件件敲定,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朱徽婠合上账册,看着顾长平:“那衙门里头呢?总不能除夕夜连碗热汤都没有。”
顾长平靠在椅背上,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
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真正放松过一天。现在家底厚了,手握重兵,但他很清楚,在真正掀翻整个旧棋盘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衙门里更得从简。”顾长平淡淡道,“除夕那天,值房不休沐。你、我、七叔、石头,还有黄侯爷、周教头,就在这签押房里支一口铁锅,切两斤羊肉,下点白菜粉条。咱们围着沙盘吃顿热乎的,顺便把开春后渡江和北伐的粮道再核一遍。”
黄得功哈哈大笑,拎起桌上的铁盔夹在腋下:“这感情好!省得老子回扬州一个人啃冷猪肉。朱总管,到时候多切两斤肉,老子饭量大!”
朱徽婠没理会他的打趣,抱起账册站起身:“羊肉管够。我去军工厂核对年底前最后一批燧发枪的入库数额。”
众人领了军令,各自散去。
屋门开合间,外头的风雪声灌进来,又被厚重的门板挡在外面。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代表江淮军的红旗插满了江北与江西,而北方的黄河两岸,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伸手拿起代表大顺军的黑旗,往山西的方向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