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三趴在雪窝子里,抓起一把冻硬的雪沫子塞进嘴里,眼睛死死盯着两里外的德安府北门。
张献忠蹲在他旁边,身上披着那件狼皮大氅,手里拎着镶红宝石的匕首,用刀尖一下下刮着靴底的冻泥。
“大王,有些不对劲。”独眼老三吐出嘴里的冰渣,压低声音。
张献忠没吭声。他也看出来了。
五万大军在山道里急行军三天,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赶在天亮前摸到了德安城下。按他原本的盘算,哪怕城里只有三千顺军辅兵和两千左家军降卒,多半也得有一场恶仗。
顺军的规矩严,白旺带出来的兵更是硬骨头,就算守不住,怎么也得在城头上放几轮铳、扔几块滚木。
可现在的德安城头,连半面黄底黑字的顺军旗帜都没挂。
垛口后面空荡荡的,没有巡逻的哨兵,没有点亮的火盆,连护城河上的吊桥都只拉起了一半,歪歪斜斜地卡在铁链上。
张献忠心里犯起嘀咕。白旺那狗娘养的向来阴狠,几个月前在德安府衙大堂上,五十名披甲老营兵拿长枪指着他鼻子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这姓白的真会把湖广的南大门摆在这儿当空城?莫不是在城门洞里埋了火药,等着老子一头撞进去点天灯?
“派几个人过去摸一下。”张献忠收起匕首,朝前努了努嘴,“找几个机灵点的,顺着护城河的冰面滑过去,看看城门洞里有没有猫腻。”
独眼老三点头,猫着腰退后几步,点了十几个身手利索的夜不收。
十几道黑影从雪坡后翻出,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护城河。城头上依旧毫无动静,别说放铳射箭,连声犬吠都听不见。
那十几个夜不收滑过冻得邦硬的护城河冰面,顺着卡住的吊桥爬上去,贴在包铁的城门板上听了片刻。领头的夜不收抽出腰刀,顺着门缝往里探了探,用力一推。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一声长响,直接被推开了一条两人宽的口子。
没有千斤闸,没有顶门杠。
领头的夜不收愣在原地,探头往城门洞里看了一眼,转身朝雪坡方向用力挥了挥手里的红布条。
“他娘的,真没人?”独眼老三从雪窝子里跳起来,拍掉屁股上的雪。
张献忠站直身子,心里的疑虑散去大半。就算白旺想设伏,五万人的大军摆在城外,靠城里那几千号人根本吞不下。
“吹号!进城!”张献忠拔出腰刀,往前一挥。
呜咽的牛角号声在旷野上吹响。五万流贼从雪坡后涌出,举着削尖的竹竿和锈迹斑斑的铁刀,嗷嗷叫着冲向德安北门。
吊桥被放下,城门大开。
张献忠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两百亲兵走进德安城。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路面上积着一层厚雪,上面留着凌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全是从北门通向西门方向的。
没走多远,前面探路的流贼押着几十个穿着破烂棉甲的汉子走了过来。
这群人手里没拿兵器,一个个缩着脖子,看到骑在马上的张献忠,扑通一声全跪在雪地里,脑门磕得邦邦响。
“八大王饶命!八大王饶命!小的们是左大帅旧部,愿意归顺八大王!”
张献忠勒住战马,居高临下看着这群软骨头。他心里清楚,这就是白旺留在城里的那两千左家军降卒。
“顺军的人呢?”张献忠用马鞭指着领头的一个百户,“守城的将领在哪?滚出来见老子!”
那百户抬起头,脸上全是冻疮,哆哆嗦嗦地回话:“回大王的话,跑了!五天前就跑光了!”
“跑了?”独眼老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百户的衣领,将他从雪地里提起来,“五千人守着这么大一座城,说跑就跑?耍老子呢!”
“好汉爷饶命,小的哪敢撒谎!”百户双手乱摆,哭丧着脸,“五天前,襄阳那边突然来了快马,送了白将军的死命令。说是大雪眼看就要封山,德安城墙春天塌过一回,四面漏风根本守不住。上头接了军令,当天夜里就把三千顺军辅兵全集结起来,把常平仓里剩下的粮食、草料,连同城头的十几门铁炮全装了大车,连夜往襄阳撤了!”
张献忠听着这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们撤了,怎么把你们留下了?”张献忠问。
百户抹了一把鼻涕:“顺军的老营兵本来就防着咱们,平时连把像样的铁刀都不发。撤退的时候,那个将军嫌咱们两千人累赘,带回襄阳也是白浪费粮食,干脆把咱们锁在城南的旧营房里,连件棉衣都没留。小的们饿了两天,砸开木门出来,城里早就空了!”
独眼老三松开手,百户一屁股摔回雪地里。
“大王,我去常平仓和府库看看!”独眼老三脸色难看,转身带人往府衙方向跑。
张献忠骑在马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趁虚而入的奇袭,能狠狠咬下白旺一块肉,把几个月前在德安府衙受的窝囊气连本带利讨回来。没想到人家白旺压根就没把德安当回事。
顺军主力全在关中,白旺手里兵力捉襟见肘,与其把兵力撒在德安、承天这些外围城池让人各个击破,不如在大雪封山之前,把所有精锐和物资全部收缩回襄阳坚城。
这手断尾求生玩得干脆利落,连根毛都没给他张献忠剩下。
半个时辰后,张献忠重新跨进了德安府衙大堂。
几个月前,白旺就是坐在这张主位上,端着粗瓷茶碗,骂他是土匪头子。
现在,张献忠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拔出腰间的红宝石匕首,狠狠扎进花梨木茶几。木屑飞溅。
没有预想中的痛快,他胸口反而堵着一团火。
街面上已经乱了起来。五万流贼冲进城里,发现官仓空空如也,立刻红了眼。张献忠下山前许诺了“大索三日”,这帮饿狼踹开临街商铺和百姓的房门,翻箱倒柜,然后什么都没有。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哭喊声,混杂着木门碎裂的巨响,顺着冷风传进府衙大堂。
独眼老三黑着脸走进来,手里拎着半袋发霉的麦麸,重重摔在地上。
“大王,常平仓被搬得连耗子屎都没剩下一粒!”独眼老三骂骂咧咧,“白旺那个狗杂种太绝了,全都卷的干干净净,府衙银库里连个铜板都摸不着!”
张献忠盯着地上那半袋麦麸,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
他把老鸦山寨子里的存粮全吃光了,破釜沉舟拉着五万人下山,指望着德安府的官仓过年。结果白旺给他留了个彻头彻尾的空壳子。
“城里的大户呢?”张献忠声音发冷。
“春天顺军攻城的时候就杀了一批,剩下的前阵子全往武昌和江西跑了。”独眼老三啐了一口,“顺军在这儿驻扎了大半年,现在城里剩下的全是些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底下的弟兄们把全城翻了个底朝天,凑出来的粮食还不够咱们五万人吃三天!”
三天。
张献忠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堂外飘落的鹅毛大雪。
五万张嘴,三天之后吃什么?吃砖头还是吃雪?
白旺把精锐全撤回了襄阳,等于是在襄阳城外清理出了一片几百里的无人白地。大雪已经彻底封死了山道,这个天气带着五万没棉衣、没重炮的叫花子去攻打城高池深的襄阳,不用白旺动手,三天就能在护城河外冻死一半。
可要是不往前走,留在德安这座空城里,五万人不出十天就得因为断粮自己火拼起来。
他张献忠算计了半天,以为自己抓住了李自成西进的空子,到头来却是一脚踩进了白旺早就挖好的粪坑里。
“大王,现在怎么办?”独眼老三凑上前,独眼里满是焦躁,“底下的头目都在闹,说没抢到东西,连过年的肉都见不着。再不给指条明路,这帮人就要炸营了!”
张献忠猛地拔出茶几上的匕首,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
北风卷着大雪扑在他枣红色的脸上。西边是铁桶一般的襄阳,北边是冰天雪地的河南,东边是顾长平那八万端着快枪、跟机器一样的江淮军。
三面皆是死路。
张献忠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哪边还有粮食?哪边还没有驻军?
他的视线越过府衙的院墙,投向南方。
武昌被顾长平占了,但顾长平的主力全缩在庐州和九江猫冬。接管武昌的,不过是江淮军在阜阳被打残的一个师,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人。
而且武昌再往南,是洞庭湖,是长沙,是整个富庶的湖南地界。左良玉跑去了江西,李自成缩回了襄阳,现在的湖南,连一支像样的官军都没有。
张献忠转过身,眼底的焦躁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亡命徒的狠辣。
“去他娘的襄阳,不去啃白旺那块硬骨头了。”张献忠用匕首指着南面,“传令下去,把城里那两千左家军降卒编进前锋营。给底下的人三天时间,把德安城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哪怕是耗子、树皮,全给老子刮干净!房子拆了当柴烧!”
独眼老三愣住:“大王,咱们不打顺军了?”
“打个屁!没粮拿头去打?”张献忠一脚踢飞门槛上的积雪,“立刻拔营,咱们往南走!绕开武昌城,直接渡江去湖南!”
就在德安一片混乱的时候,两个穿着流贼破烂号衣的汉子悄悄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
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指头粗的竹管,塞进一张写好字的纸条,绑在了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腿上。
手腕一抖,信鸽扑腾着翅膀,顶着北风,径直向着东南方向的庐州城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