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七用短刀挑开红漆竹筒的封蜡,抽出一卷塞在里头的薄羊皮。
半个月前,潼关外的消息彻底断绝,直到今天卯时,任天一的快马才顶着风雪跑死在庐州北门外。
顾长平坐在签押房的公案后,手里捏着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新出厂的短柄燧发枪管。他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破了?”
“破了。”王七把薄羊皮摊在桌角,用镇纸压平,“十月初六破的。咱们的人混在难民里逃出来,绕道河南才把信送达。”
顾长平停下手里的动作,将枪管平放在绒布上。
“说说怎么破的。”
“自己乱了阵脚。”王七拉过矮凳坐下,两根残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孙传庭把几万将士的家眷强行锁进潼关城里当人质,想逼着前线的残兵死战。结果高杰在西山头见势不妙,头一个带着亲营往西跑了。”
顾长平嗤笑一声。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用家眷性命绑架军心,打顺风仗或许能激起凶性,一旦防线漏风,所有人的念头只会变成抢回老婆孩子逃命。大明朝的督师算尽了人心,却忘了饿着肚子的溃兵根本不讲规矩。
“高杰一跑,禁沟防线塌了。”王七接着往下念,“刘宗敏和刘体纯两面夹击,通洛川的白广恩部被彻底打崩。两万多溃兵为了进城救家眷,自己动手砍断了南水关的木栅栏。李自成连大炮都没用,直接让老营兵混在明军溃兵屁股后头,顺着水道一路杀进了城。”
签押房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座阻挡了六国虎狼之师、扼守关中咽喉的天下第一雄关,就这么被大明朝自己的兵卒从内部撕开了口子。
“孙传庭呢?”顾长平问。
“下落不明。”王七拿起羊皮卷,凑近炭盆看了看上面的蝇头小字,“城破的时候,南街和东街全烧起来了。有人看见孙传庭带着几百亲卫从城楼杀下来,跟大顺军的前锋营撞在一起。后来人踩人,火势太大,任天一留下的暗桩找了三天,没见着活人,也没在尸堆里翻出他的尸首和尚方宝剑。”
顾长平心中清楚,在这场几万人互相践踏的混乱里,找不到尸首基本就等于死了。
一军主帅若是活着突围,为了收拢残部必然会亮出旗号。半个月毫无音讯,这位大明朝最后的铁血督师,十有八九已经化作了潼关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焦骨。
“其他人呢?”顾长平拿起燧发枪的机括,咔哒一声装回原位。
“监军乔元柱投井死了,算是全了名节。”王七把羊皮卷翻了个面,“白广恩带着几千残兵从北门水路逃出去,一路退守固原。不过大顺军的李过追得紧,白广恩在固原没顶住三天,前天已经打开城门,献城投降了李自成。”
“正常。白广恩本就是流寇出身,降了叛,叛了降,谁拳头大就给谁当狗,他没必要给朱由检陪葬。”顾长平对此毫不意外,心中盘算着关中局势的变化,“高杰跑去哪了?”
“往西逃了,说是进了山西地界,也有人说往南边的山里钻了,目前下落不明。”王七把羊皮卷凑到炭火上,火苗蹿起,将皮子烧成焦黑的卷曲状,“潼关一丢,整个八百里秦川再无险可守。西安府那帮士绅大户现在正忙着筹备猪羊美酒,等着开城迎接闯王的大驾。李自成占领西安,只是时间问题。”
顾长平站起身,推开桌上的枪械零件。
他到孙传庭会败,但没料到败得如此干脆。从襄城大溃到潼关失守,短短不到一个月,大明朝在北方最后一点能拿得出手的野战机动力量,被李自成连根拔起,剃了个干干净净。
“十万秦军,彻底成了历史。”顾长平低声自语。
大明朝在北方的最后一道铁闸门,就这么被硬生生拔掉了。
孙传庭出关前,陕西还有十万吃粮的兵,还有五百辆偏厢车,还有从乡绅地窖里抄出来的几万石存粮。
崇祯坐在紫禁城里连催三道圣旨,非要逼他去摘襄阳那颗虚无缥缈的桃子。
结果在中原把血放干,偏厢车炸了,大炮扔了,十万人被打得剩下三四万残兵。回到潼关,又被自家家眷的哭喊声把城防彻底挤垮。
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关中自古是帝王之资。李自成在襄阳称了新顺王,进了西安,下一步就是登基建号,建百官,立宗庙。
占了西安,李自成就有了一统西北的根基。
等关中的局势底定,他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天下人都明白。
渡黄河,入山西,直取顺天府。
崇祯在紫禁城里,日子只剩下倒计时了。
“李自成进西安之后,会称帝。”朱徽婠站在顾长平身侧,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便笺上飞快推演,“建国号,分封功臣,安定地方。这需要至少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开春雪化之前,黄河封冻期结束,他一定会挥师东渡。”
“他等不及。”顾长平纠正她的话,“李自成裹挟的人口太多,关中大旱刚过,根本养不活几十万大军。他必须打出去,靠打下新的州县、抢夺官库和豪绅的积蓄来养活这台杀人机器。出了关中,只有顺天府这条线有足够的油水。”
顾长平转过身,看着任天一:“情报处在北直隶和山西的暗桩,动起来了没有?”
“撒出去了六十个人。”任天一挺直身子,“按提督的交代,全扮成逃荒的掌柜和行脚商。太原、大同、宣府这三处关口,都有咱们的人盯着。只要李自成的大军跨过黄河,三天之内,消息就会送回庐州。”
“不够。”顾长平沉声道,“再派一百人,去顺天府。把锦衣卫北镇抚司、司礼监、兵部职方司的门路摸透。崇祯身边那几个太监,还有内阁首辅的门客,多砸银子。我要知道紫禁城里每天倒出来的马桶是什么颜色。”
任天一抱拳:“属下明白。”
“城西大营的新兵考核,怎么样了?”顾长平看向朱徽婠。
“第一批一万五千人,按讲武堂的新规矩操练了四十天。”朱徽婠翻开另一本名册,“周智抓得很紧。队列、土工作业、实弹射击全拉了一遍。军工厂新出的三千杆燧发枪全部配发到位,加上大冶运过来的生铁,毕方那边新浇铸了四十门佛朗机野战炮,后坐力滑轨测试完成,没有炸膛。”
“很好。”顾长平点头,“传令第一军、第二军,取消所有休假。各师主官在军营待命。屯田营的冬防巡逻加倍,淮河一线封锁渡口,没有江淮军的大印,一只鸟也不许放过江。”
三言两语,整套战争机器在严寒中咬合得更加紧密。
任天一领命退下,去布置情报处的差事。王七也拎着弓走出了值房,去城防营巡视岗哨。
屋子里只剩下顾长平与朱徽婠两人。
朱徽婠合上账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崇祯的勤王调令,估计很快就会送到金陵,甚至直接送到庐州来。”
“送来就送来吧,反正他这个皇帝跟咱们没关系了。”顾长平拉开房门,寒风夹着雪花卷进屋内。
他迈步走出签押房,靴底踩在石阶的薄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朱徽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县衙的庭院,登上了庐州城北的角楼。
角楼上方视野开阔。
天空中飘着零星的细雪。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沉郁的暮色中。城墙外,新修的引水渠被冻成了一条条灰白色的冰带,远处的屯田区排列着整齐的土坯大通炕房,屋顶上冒出缕缕白色的炊烟。
一队排成双列的江淮军士卒正沿着城墙跑操,脚上的皮靴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重而划一的闷响。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新式的燧发枪,枪管上的烤蓝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沉凝的色泽。
顾长平把手按在粗糙的女墙青砖上。
手掌下的砖石冰凉刺骨。
北方的天空一片昏黑,像是打翻的墨汁。那是中原和西北的方向。
从崇祯十五年的饿殍堆里爬出来,到崇祯十六年的隆冬,他在这乱世里步步为营,杀溃兵、斩贪官、分田地、造快枪,硬生生在这残破的明末江山里砸出了一块铁打的根据地。
现在,大明最后的一根柱子,折在了潼关的泥水里。
“传庭死,而明亡矣。”
他吐出这七个字。声音不大,落在风雪中,被呼啸的北风一口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