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交加。黄土原上的雪被血水和泥浆搅成一锅黑褐色的烂粥。
漫山遍野的明军溃兵丢弃长枪、鸟铳,连头盔都解下来扔在泥地里。两万多双沾满泥水的军靴、草鞋朝着一个方向狂奔——潼关南门。
背后是大顺军挥舞的马刀,前面是紧闭的包铁木门。
跑在最前面的一批溃兵撞上城墙根,双手死死抠住结冰的砖缝,仰头冲着女墙上方嘶吼:“开门!放咱们进去!”
“我婆娘在里面!”
“后头全是贼军,开门!”
人浪一波推着一波涌上来。城墙根底下的积雪被踩平,跌倒的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十几只脚踩过脊背,胸骨碎裂的闷响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护城壕沟很快填满了人。后头的人踩着前头人的肩膀往前挤,形成一道向城门挤压的肉墙。
城楼上,孙传庭双手压在女墙边缘。布面甲上的雪水沿着铁叶子往下滴。
他看着下方翻滚的人头。
开战之前,他下令把各营将士的家眷强行押进城,为的是断绝士卒的退路,逼他们死战。
这招在战场上起了反作用。防线一崩,这些溃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进城,找到老婆孩子,逃命。
家眷成了溃兵必须撞开城门的理由。
“督师……”城防营的一个千总脸色煞白,手里握着刀,手背直抖,“弟兄们挤在底下,要被踩死了。”
孙传庭拔出尚方宝剑,剑锋压在女墙的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不许开门。”他的声音在风雪中硬得像铁,“贼军就咬在后面。门一开,潼关就完了。”
千总咽了口唾沫:“可底下全是咱们的人……”
“放箭。”孙传庭转过头,盯着千总,“把他们逼退。谁敢靠近城门半步,格杀勿论。”
千总咬着牙,举起手里的腰刀:“弓弩手准备!”
城头上的守军多是被强征来的壮丁,手里握着粗制滥造的弓弩。他们探出身,看着底下那些穿着大明鸳鸯战袄的同袍,弓弦拉开,箭头在发颤。
“放!”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去。
城下传来几声闷哼。前排几个溃兵捂着插在肩膀上的羽箭倒下,但这点伤亡根本挡不住后面上万人的推挤。
人流失去了理智。求生的本能和找家眷的执念混在一起,变成一股能推平一切的狂潮。
有人举起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长柄斧,朝着包铁城门劈下去。火星四溅,木屑横飞。
南门被堵得严严实实,人踩人,尸体积了半尺厚。
挤不进去的溃兵开始沿着城墙根往两侧分流。
南水关。
这里是潼关引入地下水的水道入口。防外不防内,外面是深沟,里面只用几排粗大的合抱木栅栏封死。
上千名挤红了眼的溃兵涌到南水关前。
栅栏后面,站着几百个临时征调的城防壮丁,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和锄头。
“把路让开!”一个满脸血污的明军把总提着刀,隔着木栅栏冲里面的壮丁怒吼,“老子要进去接我老娘!”
“督师有令,谁也不许进!”带头的壮丁硬着头皮喊。
“去你娘的督师!”把总双手握住刀柄,狠狠砍在木栅栏上。
一刀下去,木茬飞溅。
后面的溃兵一拥而上。斧头、长刀、连同捡来的石块,雨点般砸在南水关的栅栏上。这些人在面对大顺军时丢了胆子,但在对付自己人、劈开求生通道时,爆发出惊人的凶悍。
粗大的木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拦住他们!”栅栏后的壮丁举起木棍。
砰!
一根承重木柱被硬生生砍断。十几个人合力往前一推,南水关的木栅栏轰然倒塌。
“进城!”
溃兵像决堤的洪水灌进水道。
最前面的几个壮丁连退都没法退,直接被涌入的溃兵扑倒在地。乱刀砍下,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地上多了一滩烂肉。
防线从底端被撕开。
溃兵冲出水道,涌入潼关南城的街道。
城内本就塞满了强行迁入的家眷和难民。街道上全是搭着破草席的窝棚。
溃兵冲进人群,疯狂翻找自己的家人。
“孩他娘!”
“让路!都给老子让路!”
找不到家人的溃兵开始打砸抢掠。有人抢夺路边的骡马,有人夺过城防壮丁的火把。骡马受惊,在狭窄的巷子里横冲直撞,踩翻了窝棚。火把掉在干草上,火头窜起,很快连成一片。
留守的城防体系彻底瘫痪。千总带着人想去堵南水关的口子,刚冲到街口,就被迎面涌来的乱兵冲散。
大明的军卒,此刻成了屠杀大明百姓和城池的利刃。
城外三里,高坡。
李自成骑在黑马上,粗布短褐外裹着铁鳞甲。他眯着眼,看着潼关南门外那一锅沸腾的烂粥,又看着南水关方向缺了一块的人流。
“大王,通洛川的明军大部退到了城下。”刘宗敏抹掉刀背上的血迹,“红衣大炮还在泥地里拖着,要不要让前锋营结阵强攻城门?”
“不必麻烦。”李自成马鞭指向南水关的方向。
顺着鞭子的方向,能看到溃兵正源源不断地从水道缺口往城里灌。
“孙传庭把家眷弄进城,城里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明军自己把引线点着了。”李自成嗓音粗粝,“潼关的防线,不是咱们打破的,是他们自己扒开的。”
他收回马鞭,转头看向刘体纯和白鸠鹤。
“传令下去。刀收起来,不要结阵。全军散开。”
刘体纯愣了一下。打仗不结阵,这是大忌。
李自成指着前方的乱兵:“他们急着进城,咱们就帮他们一把。把队伍混进溃兵后头,贴着他们的屁股往里挤。明军往哪冲,你们就跟着往哪冲。不要喊杀,不要立旗,混过护城河,跟着人流钻进南水关。”
大顺军的老将们立刻反应过来。
借势。
溃兵扒开了南水关,城里乱成一团。这时候结阵强攻,反而会让明军同仇敌忾。混在溃兵里往里挤,城头上的弓弩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末将明白!”刘宗敏咧开嘴。
大顺军没有擂鼓,没有吹角。
几万老营兵收起长矛,把刀藏在盾牌后头,压在明军溃兵的尾巴上。
前方的明军为了逃命死命往前拱,根本没人回头看。大顺军就贴在他们背后,一步步越过护城河的石桥,踏进满地尸体的南门瓮城外围。
南水关的口子越撕越大。
木栅栏被清理干净。明军溃兵哭爹喊娘地往里挤。
挤着挤着,队伍后头的人口音变了。
一个明军百户刚冲进南水关的甬道,脚下一绊,摔在水洼里。他刚爬起来,一只沉重的马靴踩在他的后背上。
他回过头,迎面是一张长满络腮胡的脸,头上裹着大顺军常见的青布包头。
络腮胡没说话,手里的短刀往下一扎,顺着明军百户的后脖颈捅进去,搅了两下。
拔出刀,络腮胡跨过尸体,继续跟着人流往里走。
成千上万的大顺军老营兵,踩着明军溃兵的脚印,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潼关水门。
城墙上。
孙传庭盯着南水关的方向。
城内的火光冲天而起,把漫天飞雪映得通红。街道上的厮杀声、房屋倒塌的声音,顺着风刮上城头。
一名夜不收连滚带爬地冲上马道,直奔孙传庭身前,扑通一声跪下。
“督师!贼军混在咱们的人里头,进城了!南水关失守,东街、西街全被他们占了!城防营的人跑了一大半!”
孙传庭没有说话。
他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剑柄上的金线硌着掌心的硬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十万大军出关,襄城战败。他在潼关收拢残兵,抓壮丁,扣家属,想把这最后一口气吊住。
他把所有的算盘都打到了极致,用尽了手里所有的筹码。
结果,压垮这座天下第一雄关的,不是李自成的红衣大炮,是他亲自放进城里的那几万家属,是他手底下这些饿疯了的关中农汉。
一切,都结束了。
“督师,走吧!”白广恩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身上带着两处刀伤,“北门还没全被围死。咱们带亲卫从水路突围,退回西安府,还能重整旗鼓!”
孙传庭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白广恩,看着那些惶惶不安的亲兵。
退往哪退?大明朝最后的野战主力填在了中原,潼关一破,整个关中平原无险可守。李自成的大军会像潮水一样漫过西安,漫过黄河。
紫禁城里的那个皇帝,还在等着他的捷报。
“传令。”孙传庭的声音平静。
白广恩和亲兵们立刻挺直身子。
“点齐亲卫。”孙传庭双手握住尚方宝剑的剑柄,将剑身横在胸前。
“随本督,下城迎敌。”
白广恩愣在原地。下城迎敌,就是去跟混进城里的几万大顺军老营肉搏,这是十死无生的绝路。
孙传庭没有再看他一眼,迈开步子,顺着马道一步步往下走。
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迟缓而沉闷的敲击声。
城墙下方,大顺军的黑旗顺着街道蔓延过来。火光中,李自成的前锋营砍翻了最后一队试图抵抗的城防壮丁。
风雪依旧肆虐,潼关的这扇铁门,在从内而外的撕扯中,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