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风刮过潼关粗糙的城砖,卷起大片干草屑。
孙传庭披着冷硬的铁甲,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沉重的军靴踩出咯吱的闷响。他捂住嘴,剧烈咳嗽,胸腔发出拉破风箱般的粗喘。挪开手时,粗布手套沾着两块暗红的血块。
他把手套在女墙上蹭了蹭,血迹抹在青砖上,很快冻成暗褐色的硬痂。
城墙垛口后,守军三五成群挤在一起。没有火盆。新兵怀里抱着没有火药的生锈鸟铳,脸冻得发紫,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珠。
几个伤兵蜷缩在背风的墙角,腿上的创口用破布胡乱扎着,脓血和泥土冻在一起,结成一坨黑褐色的硬块。他们张着嘴,接天上落下来的雪片润嗓子。没有人呻吟,连喊疼的力气都已被榨干。
士气彻底散了。十万秦军在襄城折了九成,逃回来的这些残兵败将,魂早留在了中原的血泥里。
高杰大步跨上马道,跟在孙传庭身后。刀鞘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督师,歇会儿。”高杰解下腰间的皮酒囊,递了过去。
孙传庭摆手推开,双手扶着女墙,俯瞰白茫茫的关外。
“西安府有什么动静。”孙传庭嗓音嘶哑。
高杰咬紧后槽牙,眼里透出凶光:“张家和李家剩下的那些旁支,全活泛起来了。咱们在前方顶着,他们倒好,送往潼关的几百车麦子,半道上全停在渭南。押车的管事放出话,大雪封路走不动。底下弟兄查明,他们暗中把粮食全拉进私堡地窖,还派了快马去洛阳,赶着给李自成递投名状。”
高杰手按在刀柄上:“末将带一千骑兵回去,把渭南那几家大户全砍了,粮食抢回来。”
“抢回来能吃几天。”孙传庭面不改色,连怒意都未外露。
他早就看透了这帮士绅。襄城大败,朝廷的底牌打光了,江南的顾长平坐山观虎斗。大明朝这棵烂树,树根里的虫子闻着死气,全爬出来另找新主子了。
“杀不完的。”孙传庭转过身,看着城墙下连绵的残破营帐,“大明朝的规矩,养肥了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蛀虫。他们现在要拿我孙传庭的人头,去换新朝的官帽。”
高杰胸膛起伏,硬生生把拔出一半的刀按回鞘里。
“去查查武库,还有多少火药。”孙传庭下达军令,“把能走动的兵,编进你的亲营。不能走的,全赶下城墙。潼关这道门,我就是死,也要钉在这里。”
高杰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走下城头。
洛阳以西,顺军大营。
中军行辕里生着三口粗铁锅。羊脂滴在暗红的炭块上,腾起一阵刺鼻的青烟,羊肉在沸水里翻腾,泛起浑浊的白沫。
李自成盘腿坐在几张拼起来的羊毛毡子上。他身上套着一件洗掉色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在肘部。手里攥着一把粗糙的铁匕首,扎起一块半生不熟的带骨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刘宗敏、袁宗第、李过、刘体纯、白鸠鹤分坐两侧。刘体纯用短刀剔着骨头缝里的肉丝,白鸠鹤大口灌着粗粮酿成的烧酒。酒水顺着胡须往下淌,浸透了胸前的衣襟。这帮从陕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农民军,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野性和草莽气。大帐里弥漫着汗臭和羊膻味。
李自成咽下羊肉,抹了一把油腻的嘴角,将铁匕首重重扎在案头的羊皮堪舆图上。
锋利的刀刃直接穿透潼关的位置。
“孙传庭折了十万大军,带着几万残兵败将躲在潼关里等死。”李自成嗓音粗粝,透着陕北风沙的干硬,“潼关是天下雄关,城墙又高又厚。孙传庭是个硬骨头,逼急了他能拉着咱们的人同归于尽。拿老营弟兄的命去填城墙,这买卖赔本。”
李自成拔出匕首,在地图上划出两道交叉的深深刻痕。
“分兵,给他来个钳形夹击。”
他用刀背敲打洛阳至潼关的官道。
“刘宗敏。”
“在。”刘宗敏放下酒碗,粗壮的身躯挺得笔直。
“你跟我带主力走正路。沿灵宝、阌乡压过去,七万大军摆开阵势。红衣大炮全推上去,就在潼关城外扎营。给孙传庭足足的压迫感,死死把他钉在城墙上。”
刘宗敏咧开大嘴:“大王放心,我把炮管怼到他孙传庭的脸上去。”
李自成的刀尖向南移动,停在连绵的山脉上。
“袁宗第。”
袁宗第立刻放下手里的羊骨头,双膝点地。他在阜阳折了三万兵马,险些被军法从事,全靠老底子的情分才保住脑袋。
“阜阳那一仗,你丢了咱们大顺的人。这次我给你个将功补罪的机会。”李自成盯着他,“你带着领右营兵马走商洛山道。绕开潼关正面,从南边兜过去,直接插进蓝田、渭南。”
李自成手腕一翻,刀尖直指长安。
“切断孙传庭往西退的路。咱们在西安城下会师。他孙传庭要是敢出关往西跑,你就把他在野地里生吞了。他要是死守潼关,你就端了他的老巢,把他变成一支没有根的孤军。”
袁宗第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末将若不能切断孙传庭的退路,愿提头来见。”
李自成没理会他的豪言壮语,拔起桌上的匕首,甩向坐在帐口的李过。
李过抬手稳稳接住刀柄。
“一只虎,你带前锋营,即刻开拔。”李自成指着帐外,“去扫荡阌乡、灵宝一带的明军残部。沿途的外围据点,一个个拔干净。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别让主力的马蹄子沾泥。”
李过站起身,把匕首插进后腰。他没有多余废话,一拱手,转身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大步离开。
大帐外的风雪中,传来战马嘶鸣和铁甲碰撞的铿锵声。
数千老营骑兵已在风雪中集结完毕。他们披着双层厚棉甲,手里握着沉重的精钢马刀。
“拔营。”李过跨上黑色的高头大马,厉声怒喝。
骑兵阵列像一把黑色的尖刀,切开白茫茫的风雪,向着西面的潼关方向全速推进。马蹄践踏,将官道上的积雪踩成一片泥泞的黑水。
沿途的阌乡、灵宝外围,还残留着一些明军的散兵游勇。这些被孙传庭舍弃在外的据点,早已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顺军骑兵席卷而过。几个破败的屯堡连城门都没关紧,李过手下的骑兵纵马直入,马刀挥舞,将那些丢盔弃甲的明军残兵砍翻在雪地里。尸体被随意抛在道旁,鲜血把洁白的雪地染出一大片刺目的红。
寒风灌进大帐,卷得火盆里的火苗一阵摇晃。
李自成拿起一个粗瓷酒碗,倒满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大明朝的气数,尽了。”他把空碗倒扣在桌案上。
潼关城墙上,风雪更大了。
孙传庭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映出他那张憔悴却冷硬的脸。
他像一尊雕塑般立在风口,眼睫毛挂着冰花。
远处的地平线上,风雪的幕布被撕开一条口子。关外五十里的烽火台方向,一股浓重的黑烟顶着风雪直冲天际,在阴沉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