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截细竹筒在炭火旁烤化了封蜡。
王七用短刀挑出里头的绢布,抹平上面的油墨,压在顾长平手边。
“北边两桩事。”王七坐在矮凳上,两根残缺的手指搭在膝头,“顺天府那边下了明旨,吴三桂封了平西伯,崇祯命他撤出宁远,带关宁铁骑全军入关勤王。另一桩在陕西,李自成主力动了,兵锋直指潼关,孙传庭困在山里,潼关快要顶不住了。”
顾长平甚至没去拿那两张绢布。
他正低头看一份河道巡检司递上来的勘合,手里捏着朱笔,在“巢湖运口”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吴三桂撤不撤,关宁铁骑回不回,那是崇祯和多尔衮的账。”顾长平把朱笔扔进笔洗,“李自成要打潼关,孙传庭在襄城已经被打折了脊梁骨,败局早就定了。中原打成焦土,咱们管不着,也没必要管。”
王七扯了扯嘴角:“外头可都在传,李贼要是破了潼关,下一步就是占了西安称帝,然后再过黄河直扑北京。紫禁城那位皇帝,怕是撑不过来年开春。”
“他撑多久,不关江淮的事。”顾长平推开公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棂被推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直往皮袄的领口里钻。顾长平伸出手,手背在风里停了三息,皮肤就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天灾来了。
崇祯十六年的这个冬天,比去年来得更凶、更急。这不是寻常的冬雪,整个江淮的水汽被北方压下来的寒流冻结,大范围的严寒正从黄河两岸直逼江南腹地。
今早孙宁安送来水道快报,淮河以南的滁河,水面上已经结起一层薄冰,漕船的木桨划过去,撞得木茬乱飞。
在这年头,冻死人比战死人更快。
朱徽婠夹着厚厚的账簿跨进屋门。她穿着窄袖灰布棉袍,木簪挽着长发,鼻尖带着冷气。
“民政司和屯田营的数额核完了。”她把账簿摔在案头,翻到最后一行红字,“逃荒的难民还在往南涌。河南、山东、甚至陕西逃过来的流民,上个月收容了十二万人。加上原有各府卫所改制的屯民,如今由庐州军管直接下发口粮的人口,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人。
王七削箭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那本账簿:“这么多张嘴,天天得吃下几座山。”
“吃不垮。”朱徽婠的声音没有多余情绪,翻开另一本绿色封皮的册子,“今年的夏收和秋收底子厚。淮安截留的百万石漕粮,加上江北十二府推行新法收上来的秋粮,府库实存粮食五百六十万石。扣除战备军粮和来年春耕种粮,匀给一百五十万人熬过四个月寒冬,每天每人能分到八两粗粮、半升豆料。”
顾长平收回看窗外的目光,走回桌边:“粮管够,但光有粮不行。天寒地冻,人会冻死在屋子里。滁河结冰是预警,往后一个月,气温还会往下跌。”
小冰河期的天灾,是无差别绞杀生命。前世的历史书上,崇祯十六年末的大冻,中原冻毙人口数以百万计,连牲口都成群冻死在圈里。
现在江北是他顾长平的底盘,一百五十万人是他造枪、铸炮、屯田的骨血基石,死一个都是在挖他的墙角。
“传防灾条例。”顾长平拿过朱批笔,扯过一张桑皮纸。
赵石头这时候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风,垂手立在一旁。
“第一条,合营保暖。通知二十四个屯田区,凡土坯草房不耐寒者,立刻拆村合并。十户聚一处,各营工兵连出动,用砖窑烧出的生石灰和黄泥抹缝,起大通炕。谁敢让流民单独睡在漏风窝棚里,查出来,当区连长降为列兵。”
“第二条,柴炭统管。庐州城西和霍山伐木场全面动员,苦役营停止采石,全员进山砍柴烧炭。所有木炭不许私下贩卖,全部封入各区仓房,每天酉时由巡检亭统一分发到通炕火道。”
“第三条,以工代赈换棉服。史可法送来的松江棉布,军工厂扣留三成做军服,剩下七成全部调拨民政。发动各区妇孺缝制棉袄棉鞋,做出一套,计五分工分。做出来的棉衣按名册下发,老人和十岁以下孩童优先。”
顾长平落笔极快,墨汁在发硬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第四条,水路清道。孙宁安的水师不能停泊烤火。调二十艘吃水重的大福船,船头包生铁皮,来回在滁河、运河和长江主要分支巡弋,只要水面结冰,全速撞碎。江淮粮道必须通畅,谁的河段要是封冻超过一天,水师营长撤职。”
四条铁律写完,顾长平按上黑铁大印,递给赵石头。
“让军法处派人盯着推行。”顾长平看着赵石头,“非常时期用重典。有囤积柴炭、克扣救灾口粮的大户或管事,不用送官审问,打谷场上就地剁了脑袋,把粮食柴火分给周围流民。”
赵石头把公文接过来,揣进怀里:“提督放心,谁敢伸手,军法处的刀认得他的脖子。”
赵石头转身出门,脚步声快步远去。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朱徽婠揉了揉眉心,合上账簿:“按你这套规矩办,每天要消耗的柴炭数额极大,霍山的林子开春前得秃一半。”
“树没了还能长,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顾长平给自己倒了一碗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下去,任由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压下胸膛里的燥气,“一百五十万人只要熬过这三个月,其他的都是”
朱徽婠看着顾长平,眼神平静:“吴三桂如果抗旨不回,孙传庭困在商雒,李自成下个月就能打进潼关。”
“吴三桂可能会抗旨,但他守不住宁远。”顾长平淡淡道,“多尔衮在关外等着他耗尽粮草,崇祯在关内逼他去死,他现在是两头下套。至于孙传庭,打光了秦军,大明朝在北边已经没牌可打了。”
局势看似乱得像麻绳,但在顾长平眼里,脉络清晰得如刀刻。
李自成胜在势大,但他裹挟饥民的打法在冬天是自寻死路。几万老营骑兵要吃粮食,几十万饥民要在风雪里冻死,大顺军必须不断攻打城池抢夺口粮来维持这台失控的轮子,潼关一旦被破,李自成只能一路向东抢,直到撞上紫禁城。
那是旧秩序最后的殉爆。
而庐州这里,却在用最冷酷的纪律和严密的算学,修筑着一座风雪吹不垮的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