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县衙,寒风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堂屋里没有生炭火,吐出的气全结成白雾。孙传庭坐在公案后,身上那件厚重的铁甲结着霜花。他手里握着朱笔,目光定在案头铺开的潼关地舆图上。
白广恩、高杰几名将领站在堂下,军靴上的泥水滴在青砖上。
孙传庭提笔,在通洛川的位置画下一道红线。
“白广恩。”
白广恩上前一步,抱拳应诺。
“你带本部兵马出城,驻扎通洛川。这是洛阳往西的官道正路,扼住黄巷坂。”孙传庭声音干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李自成的主力必定从这里压过来。你钉死在这个口子上,一步也不准退。”
白广恩没有犹豫,沉声接令。
孙传庭笔锋南移,落在西山头。
“高杰,去南门外。十二连城、禁沟一线全交给你。”孙传庭看着他,“贼兵主力在正面,必定分兵从南路迂回包抄。你占住高地,防他们掏潼关的侧肋。”
高杰咧开嘴,脸上的刀疤挤在一处:“督师放心,贼兵敢走禁沟,末将让他们有来无回。”
排兵布阵完毕。大堂里没人动。各营还缺粮缺药,伤兵满营,兵器回炉修补的进度远远跟不上损耗。大家都在等主帅发话,解决这最棘手的麻烦。
孙传庭将朱笔扔进笔洗,溅起几滴黑水。
“传令城防营。”孙传庭直起身,双手压在桌沿,“城内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壮丁,全部强征入伍,登城协防。不发兵刃,负责搬运滚木礌石、烧滚油。不从者,就地正法。”
白广恩皱起眉头。潼关本是军事重镇,百姓多是军户,城里早就搜刮空了。现下连半大孩子和半老头子都抓上城墙,这是连最后一点民力也要抽干。
“还有一件事。”孙传庭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抛出最后一道军令,“日落之前,将城外大营里各营将士的家眷,全部迁入潼关城内。”
此话一出,堂下站着的将领齐齐变了脸色。
高杰上前大步跨出,靴底重重踩在砖面上:“督师,城里塞了几万大军和壮丁,早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几万家眷进城,住哪?吃什么?这天寒地冻的,弟兄们在城外拼命,家眷断了口粮,军心会散!”
白广恩也跟着劝阻:“家眷留在后方大营,李自成打过来,还能顺着后路往长安撤。拉进城里,这就是死局。”
孙传庭冷眼看着两人。
“这本就是死局。”孙传庭一把抽出尚方宝剑,剑脊平拍在公案上,“十万大军在襄城死光了,现在剩下的这些兵,肚子里连半顿饱饭都没有。李自成的红衣大炮一响,他们拿什么去挡?靠那几杆生锈的鸟铳,还是靠他们对大明的忠心?”
孙传庭指着堂外灰蒙蒙的天。
“他们靠不住。退路留着,他们随时会跑。把家眷拉进城,城门落锁。谁敢在阵前退后一步,城墙上的守军先放箭。城若破了,李自成的刀第一个砍在他们婆娘和孩子的脖子上。”
高杰面皮抽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这是把所有人绑在城墙上当肉盾。连自己手下将士的妻儿都不放过,直接捏作逼迫全军死战的人质。
“违令者,按通敌论处。”孙传庭还剑入鞘,“去办。”
没有多余的废话。军令如山,压着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申时,风雪卷过潼关南门。
长长的队伍在雪地里拖行。披甲的亲卫提着腰刀,走在队伍两侧。中间是被强行从大营里驱赶出来的家眷。
老人拄着枯树枝在雪地里挪动,女人背着破包袱,手里牵着冻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几万老弱妇孺,踩着泥泞不堪的车辙印,像羊群一样被赶进潼关拥挤的街道。
城内本就人满为患。空屋早被占用,新进城的人无处可去,只能缩在屋檐下,背靠着结冰的土墙取暖。妇人脱下外衣裹住孩子,男人木然地看着这一切,没人敢出声抗拒两侧长枪的逼迫。
最后一名家属踏过门槛。
沉重的铁索摩擦声在门楼上响起,半尺厚的包铁木门轰然闭合。千斤闸重重砸落地面,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落下。
高杰骑在马上,立在南门外。
他看着紧闭的城门,听着城墙内隐约传来的哭声。他的亲兵低着头,没人去擦脸上的冰渣。
“回营。”高杰拨转马头,提着马鞭指向西山头。
退路断了。
大明朝的督师,亲手堵死了十万残兵败将的生门。留下来的,唯有在这片黄土地上拼命。
洛阳以西,通往潼关的官道。
大顺军主力连营数十里。沿途没有一处完好的村落,风雪中只有马嘶和杂乱的脚步声。
李自成的中军大帐扎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他穿着粗布短褐,盘腿坐在羊毛毡上。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正大口吞咽滚烫的粟米肉粥。
刘宗敏大步跨进帐篷,带来一股刺骨的寒风。
“大王,潼关城里的线人送消息出来了。”刘宗敏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
李自成放下碗,在袖口擦去嘴边的油渍,接过纸条。
字迹歪斜,内容却极尽详实。孙传庭强征壮丁,扣押数万家属入城协防。白广恩出城守黄巷坂正面,高杰屯兵西山头,扼守十二连城与禁沟。
李自成两指一搓,将纸条团成团,丢进身旁的炭盆。火苗舔舐纸团,烧出一缕青烟。
“孙传庭这是要拿人命硬填。”牛金星摇着羽扇走上前,“他把家眷当人质,明军残部成了背水一战的困兽。大王,潼关这座铁王八壳子,硬啃要吃亏。”
“他堵死退路,正说明他无牌可打。”李自成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根木棍。
他将木棍点在通洛川的位置。
“白广恩守正面。”李自成转头看向刘宗敏,“你带前锋营,配上三十门红衣大炮,顺着大路压过去。用炮弹把黄巷坂的地皮翻一遍,不计火药消耗,把他打残。”
刘宗敏咧开大嘴,重重捶击胸甲接下军令。
李自成的目光顺着沙盘的纹路南移,落在西山头。
禁沟。十二连城。
守将,高杰。
听到这个名字,大帐里的气息沉了几分。
大顺军的老将都知道,高杰曾是跟着李自成从商洛山里砍杀出来的兄弟。崇祯八年,高杰拐走了李自成的妻子邢氏,投降明军。这笔账在李自成心里压了整整八年,没人敢轻易提起。
李自成看着西山头的地形,把木棍丢在案面上。
他拔出靴筒里的铁匕首,走向沙盘。
“西山头地势高,高杰想凭险据守,防咱们包抄。”李自成手腕一翻,匕首重重扎在沙盘的土堆上,“刘体纯,白鸠鹤。”
两员悍将站出班列。
“给你们两万人马。不要绕远路,直接从禁沟下面硬凿。”李自成指着插着匕首的地方,“高杰欠我的账,拖得太久,今天收回来。”
刘体纯抱拳:“大王放心,末将定把高杰的脑袋砍下来。”
“能生擒高杰者,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拿不到活的,死尸也行。”李自成转过身,走回羊毛毡。
大顺军营外,沉闷的战鼓擂响。
风雪中,红衣大炮沉重的木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嘎吱的钝响。数万名披着棉甲的老营兵,结成一个个庞大的方阵,迎着漫天飞雪向潼关推进。
黑色的军阵连绵不绝,兵器折射出冷硬的光。
白广恩立在通洛川大营的栅栏后,听着远处大地震颤的回音,抓紧了手里的长枪。
高杰站在西山头的高地上,俯瞰南面山沟里翻涌的顺字大旗,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风雪更大,中原的落日被彻底遮蔽。潼关外的这片死地,迎来了第一轮炮火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