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
大团大团的白毛风砸在宁远总兵府的庭院里。吴三桂就立在空地中央,身上的玄色扎甲落满了积雪,两肩堆起寸许厚的白坨。他没有戴盔,散乱的额发被冻成一绺绺硬条,扎在额角。
身后,十几个关宁军副将、参将和游击排成两列,直挺挺地站着。
没人披蓑衣,没人打伞。大家身上的皮袄和铁甲全被寒霜糊住,粗重的鼻息喷在冷风里,扯出一道道长长的白练。
院子四角立着执戟的亲卫,站得像死人一样硬。
堂屋廊檐底下,司礼监太监缩在烤火的炭盆旁,透过棉布帘子的缝隙往外瞅。那太监心里发毛,想催一句,对上吴三桂僵硬的背脊,舌头硬生生缩回肚子里。
这帮关外的兵头子杀人不眨眼,真要把人逼急了,在雪地里抹了他的脖子,推说建奴游骑袭杀,朝廷连查都没法查。
吴三桂合着眼皮。
寒气顺着铁甲缝隙往皮肉里钻,冻得骨头缝生疼。但他胸膛里那团血,烧得滚烫,烧得发疼。
崇祯那道盖着玉玺的黄绫,现在就在堂屋的条案上摆着。
平西伯。
多大的恩赏。祖大寿在关外熬了一辈子没混上的爵位,他三十二岁就拿到手了。可这爵位是用什么换的?是用宁远,是用关外最后两百里江山,是用城里二十万活生生的辽人去换。
崇祯在暖阁里动动朱笔,轻飘飘一句“尽起辽西军民,撤入山海关”,说得像赶几头羊进圈一样容易。
吴三桂心里有一本账,比谁都清楚的死账。
宁远到山海关两百里地。要是春秋时节,青壮快马三天,拖家带口走官道,七八天也能挪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月大寒,暴雪的天威压在头顶,积雪没过大腿。前屯卫、中后所全被阿济格烧成白地,沿途二百里没有一间避风的屋子,没有一口热汤,连水井都被填了死尸。二十万军民,多半是妇孺老幼,穿着破袄烂裤衩,走在没膝深的雪窝里。
能活几个?
别说二十万,能走到山海关城楼底下的,十个里头能剩下一两个,都是祖坟冒青烟。大部分人会走着走着倒在雪堆里,冻成硬邦邦的冰疙瘩,被关外的野狗和饿狼掏空肚肠。
副将往前迈了半步,靴子踩碎硬雪,发出咯吱声。
“总兵……”副将声音抖得厉害,不是冻的,是憋的,“城东难民营那边,听说京城来旨意要撤关,已经有人开始哭了。几个百户的老娘……把裤腰带解下来挂房梁上了,说不想死在半路上拖累儿郎。”
吴三桂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丢下百姓呢?”旁边一个游击咬着后槽牙,低声吐出一句混账话,“咱们只带战兵。三万步骑轻装急进,一人双马,两日就能冲进山海关……”
“放你娘的屁!”副将转头一拳砸在那游击的胸甲上,生铁叶子撞得生疼,“城里那二十万人是谁?那是关宁铁骑的家小!那是老子的婆娘、兄弟的娃!把他们扔在宁远给建奴糟蹋,你信不信大军刚出南门,底下的弟兄就得调转马头,先把咱们的脑袋割了!”
游击被砸得退了两步,垂下头,没敢还嘴。
吴三桂心里更明白。
就算真的狠下心扔了百姓,三万关宁军拔营的那一刻,就是这支天下精锐散架的时候。辽人守辽土,关宁军之所以能在冰天雪地里跟八旗死磕二十年,就因为父母妻儿全在宁远城的高墙后头。退路一断,人心就散了。
更何况,多尔衮和阿济格是瞎子吗?
建奴精骑现在就在高桥堡蹲着。撤退永远是一支军队最脆弱的时候,大队人马在雪地里拉成长蛇,前头顾不得后头。
阿济格只要挑两千正白旗马甲,顺着海滩一冲,整支大军立刻就会变成漫山遍野的待宰羔羊。
退,是全军覆没。
守,或许还能挣出一条活路。
大雪扑簌簌地落着,砸在吴三桂的眼睫上,化成水珠,顺着如刀削般的脸颊滑下来。
这片土地,埋了他吴家的祖宗。十三岁跟着父亲上阵,锦州城外几十骑冲阵,松锦大战收拢残部,二十年来,他在死人堆里滚了无数遭,就为了护住大明朝这道北大门。
北京城的官老爷们,不懂关外的苦。
他们以为军令是一纸空文,以为兵马是算盘上的珠子,想拨到哪就拨到哪。孙传庭被他们逼死了,十万秦军填了中原的无底洞。现在,这根催命的绳子,套到了关宁铁骑的脖子上。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吴三桂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淬火钢刀,直直刺穿了眼前的风雪。
不能撤。
死也不能撤。
他转过身,大氅上的积雪被震得扑簌簌散落。
“回堂屋。”吴三桂声音极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十几个将领挺直胸膛,踩着沉重的步伐,跟着他大步跨入公房。
堂屋里,司礼监太监见吴三桂进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平西伯,可想好了?这大雪天的,早点点兵拔营,京城那边望眼欲穿呐……”
吴三桂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条案前。
他一把推开桌上堆积的军报,扯过一张裁好的发黄桑皮纸,重重拍在案面上。
“磨墨。”吴三桂冷冷道。
副将立刻上前,抓起那块沾了残雪的徽墨,在砚台里死命研磨。
吴三桂摘下生铁手套,抓起案头最硬的一柄狼毫。笔尖蘸饱了浓黑的墨汁,悬在半空。
太监凑过来,尖着嗓子:“平西伯,这是……”
“本帅给皇上写回折。”吴三桂手腕一沉,笔尖重重扎在纸面上,墨渍飞溅。
桑皮纸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字迹粗大、狂乱,带着骨子里的戾气。
“臣,宁远总兵吴三桂,谨奏为恳请收回成命、誓死孤守辽西事……”
太监眼角抽动,脸上的假笑僵住了:“平西伯!皇上是让您撤兵勤王!这不是请旨,这是中旨,是死令啊!”
吴三桂连头都没抬,笔走龙蛇,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辽西走廊大寒,积雪三尺,冰封百里。宁远军民二十余万,皆系关宁将士之血脉骨肉。若冒雪迁徙,道无所宿,食无所给,二百里荒原,必尽成白骨。”
“八旗大军陈兵高桥堡,虎视眈眈。我军一动,建奴必倾巢而出,半渡而击。届时军民必溃,精锐尽丧,宁远失守,山海关亦不可保!”
墨水在冰冷的空气里渐渐发黏,吴三桂运笔极重,透纸三背。
“……臣非畏死避战。然臣若弃宁远,关外寸土皆入建奴之手,大明祖宗陵寝之险隘尽丧臣手!臣宁以三万残兵、二十万疲民,扼守孤城,死于建奴马刀之下,亦不敢为千古罪人,拱手送江山于敌酋!”
写到最后,笔锋顿住。
吴三桂抓起旁边的匕首,划破左手食指,一颗殷红的血珠滚落,重重摁在落款的“臣吴三桂”四个大字上。
鲜血洇开,将黑墨染成刺目的暗红。
只字未提刚封的“平西伯”这个名号。
他扔下毛笔,抓起总兵大印,哈了一口热气,重重砸在血印旁边。
大印落下,发出沉闷的震响。
“拿去。”
吴三桂将那张血迹未干的桑皮纸抓起来,甩在太监怀里。
太监像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双手哆嗦着,面如土色:“平西伯……您这是抗旨……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大罪?”
吴三桂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黑色的铁山,压得太监喘不过气来。
“建奴离宁远只有三十里,老子的脑袋天天悬在裤腰带上,还怕什么大罪?”
吴三桂一把揪住太监的狐裘领子,将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回去告诉陛下。宁远城在,大明北大门就在;宁远城破,老子吴三桂的尸首就在城门洞里埋着!”
“想要关宁铁骑,拿粮来换!拿棉衣来换!空口白牙一张黄绫,救不了京城,更救不了辽东!”
吴三桂松开手,太监狼狈地摔在地砖上,怀里的折子差点散开。
“送客!”吴三桂猛地拂袖,转身背对着大门。
副将拔出一截佩刀,刀身撞击铁鞘,发出刺耳的争鸣:“公公,请吧。趁着雪大路滑,早点上路。再晚一步,冻死在这关外,可没人替你收尸。”
太监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把那份染血的折子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带着几个噤若寒蝉的缇骑,仓皇逃出了总兵府。
公房里重归寂静。
将领们全都立在原地,目光聚集在吴三桂的背影上。
大家都清楚,这封折子递出去,吴三桂在大明朝廷眼里,就成了第二个左良玉,第二个顾长平。勤王的封赏没了,户部的饷银彻底绝了,甚至随时会有一道革职拿问的圣旨送过来。
但没人后悔。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总兵,痛快。”
吴三桂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风雪依旧狂烈。
但在遥远的北面,在风雪遮蔽的尽头,高桥堡方向隐约升起了一道黑烟。
多尔衮的探子,正在大雪中静静看着这座城。
吴三桂眼神发狠,单手握紧了刀柄。
死局还没解。大明的圣旨顶回去了,关外的恶狼还在磨牙。这一场大寒冬,关宁军不仅要活下去,还得在这片绝境里,跟多尔衮赌上一副更大的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