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笔尖上的墨汁冻成了硬疙瘩。
吴三桂把笔头凑在炭盆上方烤了烤,焦糊味泛起,墨渍融开。他低头在发黄的皮纸上批下一个暗红的戳记,随手扔在长条案旁。
案头上堆了尺余高的折子。全是粮荒和马料告罄的报条。
这场在石山子打的截击战,关宁军斩获汉军旗包衣近两千,烧了八百辆大车,但在吴三桂脸上找不出丁点打赢的气色。
“前屯卫、中后所、中前所全成了焦土。”副将立在长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阿济格撤兵前下了死手。城墙用火药崩了大半,水井全填了死尸,房子一间没留。这三个地方开春前别想住人,连个挡风的棚子都没了。”
吴三桂没抬眼,换了一支硬毫,继续蘸墨:“二十万人,挤在一座宁远城里。阿济格这是给老子出了道难题。”
辽西走廊上的防线,全靠卫所串连。如今三个关键据点被拔,整座宁远直接光溜溜地横在关外荒原上。这哪是打胜仗,分明是被人用刀子剜掉了左右手,只剩下一截断臂杵在风雪里。
城里现在塞着二十万辽民和逃难的军户,每天睁眼就是二十万张要吃要喝的嘴。
“战马收回来多少?”吴三桂问。
“死马、伤马,拢共拖回来一千四百多匹。”副将答道,“天寒地冻,血一淌出来就冻成硬块。属下已经让人把马肉全剥了,切成条子挂在城西风干。马肠子和骨头全下锅熬汤,掺着干草根和粗糠,够给各营加一个月的嚼裹。”
“留两成给战兵,剩下的分给城里的老弱。”吴三桂声音冷硬,“战马是畜生,人也是肉长的。城里要是冻死饿死了人,不用建奴来打,瘟疫就能把宁远变成死地。”
“明白。”
吴三桂搁下毛笔,抬手捏了捏酸胀的鼻梁。
宁远城里现在能抽刀上阵的兵丁有三万,但这三万人里,真正能拉到关外平原上跟正面建奴对冲的,只有他手里这三千拼死练出来的关宁铁骑。
那是他吴三桂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整座关外大明旗号没倒下去的最后一根脊梁骨。
死了一千多匹马,换回两万斤冻肉,对这二十万人来说算是续了一口阳寿。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窗外狂风呼啸,铅灰色的天穹压在房檐上,白毛风打在脸上生疼。
今年这鬼天气邪门到了骨头里。刚交十月,辽西走廊的积雪已经齐腰深。往年这个时候,海面还能跑运粮的福船,如今连海滩边的盐碱水都冻成了硬铁板。
但也多亏了这要命的极寒。
阿济格抢着在十月前猛攻卫所,就是怕大雪封路。现在这场雪落下来,关外道路彻底阻断,建奴的大队人马和辎重再强,也没法在没膝深的雪窝里长途奔袭。
在开春雪化之前,建奴不会再有大举动。这几个月的喘息之机,是他拿命从阿济格刀口底下抢回来的。
吴三桂关上木窗,搓了搓冰凉的掌心。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下面的三个月,宁远的防御工事就能借着积雪加固,只要朝廷能从登莱走海路送来哪怕五万石粮食……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股白毛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公房。
一个亲兵千总踉跄着跨进门槛,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眉毛上结满冰霜:“总兵!京城……京城来人了!”
吴三桂手掌按在剑柄上,目光骤沉。
“什么人?”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领着十几个锦衣卫缇骑。”千总冻得牙关打颤,“马匹全累毙在关厢外头,几个人是踩着积雪连滚带爬进的城,现在正在辕门外头候着!”
公房里瞬间没了动静,只剩下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副将瞪圆了眼睛:“十月大雪封山,山海关到宁远两百里全断了行道,建奴的游骑在大道上四处游弋。这种时候冒死跑来辽西传旨?”
这不是传旨,这是在玩命。
吴三桂心头狠狠揪紧。
崇祯皇帝是个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寻常的封赏或者抚慰,断然不会派人在这种冰天雪地里闯鬼门关。
能让京城的太监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出关,关内必定出了天大的塌天之祸。
“总兵,见不见?”副将低声问。
“人都到了门前,拿什么不见?”吴三桂转过身,扯过挂在架子上的油皮袄披在肩头,“把大堂的香案摆上,让弟兄们把刀收进鞘里。去看看,紫禁城那位爷,又打算拿什么绳索往老子脖子上套。”
宁远总兵府大堂。
穿堂风卷着碎雪在青砖地上打转。
太监裹着一件冻得发硬的狐裘,脸皮泛青,嘴唇干裂得布满血痂。他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旁边的六七个锦衣卫缇骑身上挂满霜雪,连手里的佩刀都冻在鞘里拔不出来。
帘幕掀起,吴三桂大步跨入堂中。
他没穿繁复的朝服,就一身玄色扎甲,腰间挂着那把沾满包衣血渍的佩刀。步履沉重,每一步踩在砖地上都发出嗒嗒的甲叶撞击声。
太监看见吴三桂,浑浊的眼珠猛地亮了一下,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膝盖却一软,差点扑在地上。
“平……平西伯……”太监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吴三桂脚步停住。
平西伯。
大明祖制,非军功极盛者不封伯。他在宁远苦熬三年,朝廷连拖欠的军饷都不肯补发一两,如今一开口,竟然叫的是伯爵。
天上不会平白掉肉包子。叫得越高,摔得越狠。
吴三桂面无表情地单膝点地:“臣吴三桂,恭迎圣安。”
太监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锦帛。那锦帛被体温暖化,贴着棉袄,边缘处泛着暗黑色的汗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扯开破风箱般的嗓子,在大堂里尖声宣读。
没有多余的废话,旨意简短得让人后背发凉。
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世袭罔替。
弃宁远。
令平西伯吴三桂率关宁全军,尽起辽西军民,撤入山海关,刻日兼程进京勤王。
如违圣命,以叛逆论处。
最后那句尖利的嗓音落地,太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瘫坐在太师椅旁,大口大口喘着白汽。
大堂里死一般的沉。
副将的脸颊狠狠抽搐了两下,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发白。
吴三桂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平举接过了那卷黄绫。明黄色缎子粗粝冰凉,像是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生铁,压得手腕发沉。
“平西伯……领旨吧。”太监喘着气,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封兵部的火漆信筒,递了过来,“河南全陷了。孙督师十万大军半数尽没于襄城,李自成……李自成十余万大军已屯于黄河岸边。皇上……皇上在紫禁城里,就指着平西伯的关宁铁骑救命了啊!”
吴三桂捏碎火漆,抽出了信纸。
上面的字迹是冯元飙亲笔,墨迹凌乱,字字透着绝路上的癫狂。
中原打烂了。
孙传庭败了。
李自成马上就要过黄河直扑北京。
吴三桂握着信纸,掌心的老茧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忽然想笑。
关外的风雪再大,也不过是冻裂了皮肉;紫禁城里的这道圣旨,是要把关宁军的骨头全都敲碎了咽下去。
弃宁远。
简简单单三个字。祖大寿守了十年的锦州丢了,洪承畴带着十几万大军败光了松锦。现在,大明朝要把关外最后一寸土地,连同二十万辽民的家园,亲手打包送给关外的多尔衮。
退回山海关,他们这支关宁铁骑,就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野狗。
“总兵……”副将往前跨了半步,嗓音沙哑到了极点。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大明朝的圣旨军报,北边的建奴知道的比吴三桂这个宁远总兵还要快,还要详细。
吴三桂慢慢站起身,将圣旨随手扔给身侧的亲兵。他转过头,视线透过大堂洞开的大门,望向漫天狂舞的风雪。
远处的城关上方,宁远的“大明”帅旗在风雪里撕扯。
“关门里头……”吴三桂眼睑低垂,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给咱们备了多少开拔的银粮?”
太监一愣,面皮抽搐着垂下头去,没敢吱声。
大明朝的户部太仓,早就比辽西的雪地还要干净了。
吴三桂收回目光,手掌拍在腰间的刀柄上,大步跨出了大堂。
风雪更大,呼啸着吞没了庭院里的一切动静。辽东最后的防线,在这一纸圣旨面前,彻底裂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