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内城,汉臣府邸的青砖地面烧着地龙。
屋里的铜炉没断过炭火,热气将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意驱赶干净。
洪承畴靠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刚用热水化开封泥的厚麻纸。那是辽西送回来的军报,字迹潦草,上面记着阿济格在石山子被烧毁八百辆大车、汉军旗死伤近两千人的全部细节。
案头右侧还摊着另一份从关内转过来的塘报:中原大溃,孙传庭仅带残部退入商雒山,河南各府尽落李自成之手。
软玉温香贴在胸口。孝庄侧倚在他怀里,眼睫低垂,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先帝暴崩后,盛京内外的刀光剑影险些撕碎孤儿寡母,即便如今福临坐上了龙椅,多尔衮大权独揽的阴影依旧沉甸甸压在宫苑上方。她手指搭在洪承畴的锦袍前襟,指节陷进柔软的料子里,贪恋着这间屋子里难得的安宁。
洪承畴目光从军报挪开,落在这张清冷忧郁的面庞上。
自从松山城破、被押解至盛京投降以来,先帝待他看似恩礼有加,赐宅赐食,却从未真正信过他。终皇太极一朝,除了偶尔召入宫中咨询关内山川险隘与官军虚实,从未授予他半点实权,平日连府门都不得随意进出。皇太极一死,两黄旗与两白旗剑拔弩张,他这个汉人降臣的脑袋更是悬在腰带上。
若非多尔衮在乱局中夺得摄政之位,重新启用他参赞军机,这府门上的封条怕是早就换成了催命的白绫。
门廊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管事在门槛外躬身低语:“主子,摄政王驾到了。”
怀里的温热退去。
孝庄缓缓抽回手,直起身子。她整理好散落的鬓发,神色重归深宫妇人的清冷幽怨,眸子里藏着几分眷恋,悄无声息退入屏风后的暖阁内院。
洪承畴起身抚平袍角褶皱,快步迈出门槛,穿过外院相迎。
多尔衮大步走入院中,身上黑貂大氅带着关外的风雪寒气,两名巴牙喇铁卫在垂花门外按刀肃立。
“罪臣洪承畴,拜见摄政王。”洪承畴撩袍行礼。
多尔衮伸手扶了他一把,目光在洪承畴脸上停了停。一股极淡的香气掠过鼻尖,那是宫中特制的苏合沉水香。多尔衮眉头微拧,随即松开,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径直抬脚跨入书房:“进屋说话。”
两扇厚实的棉布门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呼啸北风。
多尔衮将大氅解下扔在长凳上,也不客套,走到大案前坐下。案上摆着的两份军报映入眼中,他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洪承畴。
“阿济格在石山子吃了亏,八百车嚼裹烧成了灰,宁远没拔下来。”多尔衮声音平静,辨不出喜怒,“先生看过了。说说看,本王这一步,走得是对是错?”
洪承畴上前一步,替多尔衮斟了一盏滚烫的奶茶,双手奉上。
“王爷睿智,阿济格贝勒出兵辽西,本就是试探大明底线之举。”洪承畴语调沉稳,不疾不徐,“此战失利是必然,吴三桂突袭辎重,不过是让这个结局提前了两日。”
多尔衮端着茶盏,掀起眼皮看他:“必然?阿济格手里有一万铁骑,后头还有多铎两万人马,宁远弹尽粮绝,若非石山子那把火,中前所早就被拔了。”
“拔不下。”
洪承畴摇头,抬手指向案上的辽西舆图。
“其一,在天时。如今是隆冬大寒,辽西走廊滴水成冰。八旗擅奔射,但冻土难掘,红衣大炮的铁管受冻发脆,极易炸膛。强攻宁远与中前所坚城,等于拿八旗精锐的命去撞生铁板,阿济格带去的大炮派不上大用场。”
多尔衮抿了一口奶茶,并未打断。
“其二,在地利。”洪承畴继续道,“宁远背靠大海,南连山海关。虽说辽饷断了三年,但从山海关到宁远两百里,明军修筑了数十处墩台烽燧。关宁铁骑在这条走廊上生息二十年,每一道土坎、每一片盐碱洼地,他们比八旗马甲清楚百倍。客军深入狭长绝地,拉长运粮线,后方本就是死穴。”
“那其三呢?”多尔衮放下茶盏。
洪承畴端起自己的茶碗,吹开上面的浮沫,说了最后一条:“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人心。”
“人心?”
“大清出关是为了抢掠物资、蚕食卫所,将士求的是战利品与军功,心中存着盘算。”洪承畴放下茶碗,“而宁远城的关宁军,身后已无退路。中后所丢了,前屯卫丢了,若中前所再丢,宁远就是一座孤岛。吴三桂带的三千骑兵,不是去打胜仗的,是去搏命的。求利之师,撞上求生之贼,势必会被反咬一口。”
洪承畴抬起头,迎着多尔衮如鹰隼般的目光:“吴三桂出兵石山子,不是为了替朝廷克复辽东,他是退无可退,被迫孤注一掷。关宁军在宁远是土皇帝,进了关就是丧家犬。那一城明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把火,是垂死挣扎。”
书房内落针可闻,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脆响。
多尔衮靠向椅背,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摩挲。
阿济格在雪地里叫嚣着要拿脑袋担保破城,而这个明朝降臣,却三言两语拆穿了辽西的虚实。
“依先生看,这仗打亏了?”多尔衮问。
“不亏,反而大赚。”洪承畴拱手,“八旗折损的不过是汉军旗包衣和八百车粮草,两白旗与两黄旗的根本毫发无损。反观吴三桂,经此一役,他带兵抄了后路,虽解了中前所之围,却也彻底暴露了宁远城内的真实底细。”
洪承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关宁军丢了大车,只带三日口粮,连帐篷都扔了,说明城内已经凑不出多余的嚼裹。战马裹蹄、一人双马,看似悍勇,实则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他们已经拿不出第二支三千铁骑来打这种险仗了。”
多尔衮眼底掠过亮色。
“吴三桂这头困兽,把最后的力气使出来了。”多尔衮接上话头,“朱由检催他入关的圣旨,算算日子,已经出了山海关。”
“王爷英明。”洪承畴躬身道,“眼下宁远已是一座孤岛,大清根本无需用人命去填城墙。大军只需后撤五十里,扼守高桥堡,卡住官道,静观其变。中原李自成开春渡河逼近京师,朱由检连下金牌催战,吴三桂在辽西熬不过这个冬日,自己就会拆毁宁远城墙,带着军民撤进山海关。”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辽西一路滑向顺天府,最终停留在山海关的位置。
“李自成在南边磨刀,吴三桂在北边等死。”多尔衮抬手按在山海关那一点上,“先生觉得,吴三桂进了关内,能挡得住李自成的十几万老营?”
“挡不住。”洪承畴断言,“关宁军离了关外,水土不服,粮饷无着,腹背受敌。到那时,他前有吞灭大明的流贼,后有陈兵关外的大清。”
洪承畴抬起头,声音放得极轻,却如淬火钢针般扎进局势的死穴:
“只要王爷留给他一条退路,山海关的大门,他会亲手替大清拉开。”
多尔衮回过头,深深看了洪承畴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他抓起桌上的紫貂大氅,甩在肩头,大步朝门外走去。
“范文程的信本王就先暂时让他压着了。既然先生也这么看,那封信,就等吴三桂退到山海关城楼上的时候,再送进他怀里。”
房门拉开,风雪卷入,多尔衮踏入院中。
行至院中,多尔衮脚步微顿,侧目扫了一眼暖阁紧闭的雕花木窗,嘴角勾起一丝冷冽弧度,随即在铁卫护从下扬长而去。
洪承畴立在门槛处目送马队离去,回身关严房门。屏风微晃,孝庄轻步走出,眉间郁色更浓,视线与他交汇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