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南门外三十里,积雪压折了道旁的老松。
九匹高头大马踏碎官道上的硬雪,拱卫着一架四马并挽的黑漆暖车。车辕上铺着整张斑斓虎皮,车轮用铁条紧紧包箍,每转半圈,铁钉咬进冻土,发出扎实的钝响。
没有打仪仗,连引路的骑兵也未披挂彩绣缎面,全是一色浸透桐油的厚实牛皮甲。战马脖颈处没有铜铃,嘴里死死勒着裹皮嚼子,整支百人队伍在白茫茫的雪野里行进,安静得近乎诡异。
阿济格跪在冻硬的雪泥里,头盔扔在一旁,辫发上结着一层薄霜。
他在路边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下方的泥块被体温捂化,渗出的泥水又迅速在棉裤外层结成硬壳,刺骨的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
车轮声在他面前两丈处停住。
厚重的毡帘被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掀开。
多尔衮从车厢里跨步下来。他身上没有穿亲王常服,只裹了一件素面黑貂大氅,领口露出一段青钢锁子甲的护颈。
他下颌削瘦,唇线抿得极平,眼睑微微垂着,遮住了大部分视线。整个人站在漫天风雪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四周狂躁的白毛风吹到他身前三尺,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生铁墙。
阿济格把头埋得更低,额头贴上了冻土:“十四弟。”
多尔衮没有应声。他踩着齐踝深的雪沫,一步一步走到阿济格面前。鹿皮靴停在阿济格额头前三寸的地方。
“石山子的火,烧了多久?”多尔衮的声音很轻,被寒风扯得有些发干。
“回摄政……烧了整整一天一夜。”阿济格咬着牙,后背紧绷,“吴三桂那狗贼走了海滩盐碱滩,顺着女儿河插到后头,把八百辆大车全点了。汉军正蓝旗的包衣软蛋没顶住,火药车炸了……”
“汉军旗顶不住,你的人呢?”多尔衮打断了他。
阿济格额角青筋跳动:“镶白旗两个牛录在前面围中前所,前屯卫那边多铎又抽不开身。奴才轻敌了,没料到关宁军敢出城野战。”
“轻敌。”多尔衮抬起脚,靴底踩在阿济格扔在地上的生铁盔上,发出一声轻响,“先帝殡天不到半年,关外这盘棋才刚摆平。两白旗的家底,八旗各部的眼睛,都在盯着南边这道门。你倒好,给吴三桂送了八百车嚼裹,顺带着烧掉了关外大军三个月的口粮。”
阿济格猛地直起腰,通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多尔衮:“摄政,给我五千正白旗马甲!再调两红旗的重步兵!三日,就三日!三日之内,奴才要是拿不下宁远,砍了吴三桂的脑袋提来见你,奴才自己把这颗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尿壶!”
军令状甩了出来,带着关外莽古尔泰一脉惯有的野蛮与暴躁。
四周护卫的巴牙喇兵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手按刀柄,立如铁铸。
多尔衮没有接他的话,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发红的双眼。他将双手笼在貂裘宽大的袖口里,转过身,看向立在马车后方的几名将领。
那里站着正黄旗固山额真拜音图、镶红旗的硕托,以及缩在最后面、穿着大明降官品服的祖大寿。
“拜音图。”多尔衮开口。
正黄旗额真跨出一步,单膝点地:“奴才在。”
“正黄旗的战马,这个冬天死了多少?”
“回十四爷,辽河套缺干草,前些日子冻毙了六百多匹。若是没有石山子那批粮食接济,开春出猎,马力怕是拉不开弓。”拜音图答得极快,眼角斜斜扫了跪着的阿济格一眼。
两黄旗与两白旗的旧怨深重。皇太极死后,豪格与多尔衮争位,若非最后立了小皇帝福临,盛京大内早就是一片火海。拜音图这句回答,看似在报马损,实则是在告阿济格的状——你两白旗把全军的嚼裹给弄丢了。
多尔衮神色不变,目光移向硕托:“代善二哥身子骨可好?”
“阿玛近来咳疾复发,受不得寒。”硕托低着头,恭谨得像只羊,“两红旗的弟兄全凭摄政王调遣。只是……山海关外天寒地冻,大炮的铁管子冻得发脆,硬攻宁远的高墙,死伤恐怕不小。”
两红旗不想当攻城的炮灰。
多尔衮听懂了。各旗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阿济格丢了粮,满朝宗室不是想着怎么帮他补窟窿,而是在算计着怎么借吴三桂的刀,狠狠削一削两白旗的威风。
多尔衮的视线最后落在祖大寿身上。
“祖总兵。”
老态龙钟的祖大寿浑身一颤,赶紧跪在雪窝里,额头死死贴在地上:“罪臣在。”
“吴三桂是你亲外甥。”多尔衮语气温和,像在拉家常,“当年松山大战,你守了锦州一年,弹尽粮绝,连人肉都吃干净了才降。你觉得,你这外甥能守宁远多久?”
祖大寿的后背渗出冷汗。
“回……回摄政王。长伯那孩子,自幼心高气傲,性子极烈。当年在锦州城外,他敢带几十骑去冲八旗的大阵抢他爹吴襄的尸身,是个要命不要钱的主。”
祖大寿顿了顿,声音放得极低:“但关宁军不是铁打的。朝廷三年没发饷,关门里头朱由检天天逼着他出兵。他抄石山子,不是要和咱大清死磕,他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了,在向南边的崇祯要粮,向咱们大清要命。”
多尔衮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这才是明白人说的话。
阿济格看着多尔衮同这些人扯皮,急得双拳砸在雪地上:“摄政!你听这帮老狐狸胡扯作甚!吴三桂手里就剩下那几千残兵,宁远城外全是老弱妇孺!给我兵,三日破城!拿下宁远,整个辽西就是咱们的后花园!”
多尔衮转过身,眼底的光芒像淬了毒的铁针,直直扎在阿济格脸上。
阿济格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像卡了一块冰碴。
“三日拿下宁远?”多尔衮蹲下身,伸出手,拍了拍阿济格脸颊上的冻霜,“当年父汗在宁远城下吃了红夷大炮的亏,先帝在宁远城下耗了半辈子。你阿济格长了几个脑袋,敢夸这个口?”
“那……那这口恶气就这么咽了?”阿济格胸膛剧烈起伏。
“恶气?”多尔衮冷笑一声,站直身子,“打仗是算账,不是斗气。你吃了亏,就要拿正白旗的血去填宁远的护城河?两黄旗正愁两白旗兵马太多,你送上去给人家看笑话?”
多尔衮抬头,望向极南方向铅灰色的苍穹。
“顺天府的暗桩昨夜送来了飞鸽密信。”多尔衮淡淡道,“朱由检那蠢材,逼得孙传庭丢了中原的精锐。如今李自成的大军在河南舔伤口,开春就要打太原。”
跪在雪地里的众人齐齐一震。
李自成要打京师。
这个消息让这些辽东将领的心头一喜。
“朱由检没兵了。”多尔衮的嘴角扯出一道残酷的弧线,“他手里唯一的底牌,只剩下吴三桂这一支关宁铁骑。他刚下了中旨,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催他撤藩入关勤王。”
祖大寿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多尔衮看着祖大寿:“祖总兵,你说说,你那外甥,是愿意弃了宁远祖坟进关去替崇祯卖命,还是愿意留在这辽西走廊当个土皇帝?”
祖大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长伯……不想死。”
“他不想死,本王就给他一条活路。”多尔衮转头看向阿济格,“传令前线,全军停止攻打中前所。大军后撤五十里,驻扎高桥堡一线,给吴三桂留出通往山海关的官道。”
阿济格愣住了:“十四弟?放他走?那这辽西……”
“宁远他守不住,他自己会弃。”多尔衮拉了拉黑貂大氅,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李自成进了北京,崇祯自顾不暇,吴三桂腹背受敌。到那个时候,不是咱们求着打他,是他跪着求本王进关。”
一阵狂烈的北风卷过,漫天雪花狂卷。
多尔衮转身走上马车,在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了出来,冷得像关外的玄冰。
“给范文程传话,拟一封招降信。字写得客气些。”
“告诉吴三桂,大清的位置,一直给他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