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知府手按在城楼女墙上,粗糙的青砖硌着掌心。
城下,几千名丢盔弃甲的左军残兵挤在护城河前。吊桥高高吊起,污浊的河水里漂着几具早就泡发的浮尸。残兵们手里握着缺口的刀枪,身上的棉甲满是泥泞,很多人连鞋底都磨穿了,光脚踩在冻硬的黄土上。
左良玉骑在马上,马匹瘦了一圈,马首低垂。他捂着嘴剧烈咳嗽,拿开手时,掌心是一团暗红的血块。
“开门!本帅是大明平贼将军、湖广总兵!”左良玉抽出佩剑,用剑身拍打着马鞍,指着城楼怒骂。
知府没答话。他视线越过这群残兵,看向东侧的赣江江面。
十几艘吃水极深的漕船借着风势,逼近不到二里。船桅上黄底黑字的“顾”字大旗被江风扯得哗哗作响。
左良玉在南昌干的事,早就通过逃难的商贾传到了吉安。这群人在南昌刮地皮、杀大户、烧粮仓。放这群人进城,吉安府满城大户都得掉脑袋。更何况,跟在左良玉屁股后面的,是连李自成都敢按在地上打的江淮军。
知府理清了账本。左良玉已经不是朝廷的总兵,而是一路流窜的草寇。
“左总兵!江西不归湖广节制!大军过境,没有兵部调令,下官万万不敢开城!城外有几处荒村,总兵可在那边委屈几日,下官这就派人凑几百石糙米送出城去!”
知府声音透过垛口传下去,“放箭!逼住吊桥,谁敢靠近半步,格杀勿论!”
城头乡勇拉开弓弦。几十支羽箭落在左军阵前的泥地里,箭尾嗡嗡颤动。
左良玉看着地上那排箭矢,胸腔像漏风的风箱般喘气。
“大帅!船靠岸了!”偏将满脸泥汗,从后队打马挤到前面。
漕船船底摩擦江岸碎石,发出刺耳的钝响。沉重的跳板依次砸在泥滩上。
陈千志踩着烂泥走下船。江风吹动他青灰色的军装,右手的残腕藏在袖筒里,左手按着腰间的直刀。
“一营左翼,二营右翼,贴着江岸拉线。别让他们顺着水网跑了。”陈千志下达口令。
两千五百名火枪营士兵踩着泥水列队。三排横线在江岸边拉开,青灰色的军阵透着机械般的冷硬。士兵们从弹药包里咬开纸壳定装药,将火药倒入药池,铅弹塞进枪管,抽出通条压实。
连贯的装填动作没有半点杂音。燧发枪端平,枪管前端的三棱铁刺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郑森拿着硬纸板,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两条线,目光在地形上扫过。
“西边是吉安城墙,东边是赣江。北边是封死的官道。”郑森合上纸板,看向陈千志,“这块狭长地带只有四百步宽。他们没了辎重,没了马匹,这是块死地。”
陈千志拔出直刀,刀尖斜指前方。
“战鼓!”
牛皮大鼓擂响。火枪营踩着鼓点,一步步向前压进。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左军残兵挤在城墙和江水之间的狭长地带,后路被火枪阵彻底封死。
“列阵!冲过去夺船!”偏将挥舞大刀,试图聚拢兵力。
几千个几天几夜没吃顿饱饭的残兵,握着卷刃的刀枪,脚步虚浮地往前扑。这是绝境下爆发出的最后求生欲。
一百五十步。
“前进!”陈千志盯着冲过来的散乱人群。
一百步。
“第一排,开火!”
八百把燧发枪同时击发。白色的硝烟喷吐而出,连成一面幕墙。沉闷的排枪声直接盖过了江水拍岸的动静。
密集的铅弹撕开空气,直接砸进左军的人群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左军士兵,甚至来不及挥起兵器,胸口直接爆开血花。生牛皮盾牌在近距离的铅弹面前形同虚设,被打得四分五裂。前排像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扑倒在泥地里。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前!开火!”
没有停顿。机械的装填、举枪、击发。江淮军把杀人变成了一套严密的流水线。火绳枪在阴天受潮的短板,在燧石击打的机括面前荡然无存。
第二轮齐射。
左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掐断。前排留下一地尸体,鲜血顺着泥地流进赣江,把水边染成暗红色。
“不要乱!顶上去!”偏将挥刀砍倒两名后退的士兵。
第三轮齐射。
铅弹擦着左良玉的头皮飞过,直接打碎了那名偏将的半个脑袋。红白之物溅了左良玉半身。偏将无头的尸体在马上晃了两下,栽落泥地。
左家军彻底崩溃。
督战队死绝,残存的士兵扔下兵器。有人跪在泥水里磕头求饶,额头砸在碎石上磕出血;有人转身去爬吉安的城墙,被城头射下的羽箭钉穿了后背;更多的人被逼得跳进初冬冰冷的赣江。
浑黄的江水里挤满了扑腾的人影,水流卷走体力耗尽的残兵,连一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火枪营停止射击。
“上刺刀。平推。”陈千志下达指令。
两千五百把装配着三棱铁刺的燧发枪,像一堵长满尖刺的钢铁城墙,踩着地上的尸体继续推进。三人一组,遇到还在喘气的左军伤兵,直接一刀扎透咽喉。
左良玉骑在马上,周围的亲兵已经死光。
他抽出那把镶着宝石的佩剑,夹紧马腹,想要往前冲。
两名火枪兵举起枪管。
“砰!砰!”
战马的脖颈爆开血雾,悲鸣一声,双膝发软重重砸在泥地里。左良玉被掀翻在地,右腿被两百多斤的死马死死压住。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在空旷的江岸上格外刺耳。
剧痛让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军靴踩着泥水的声音逼近。
三名江淮军士兵端着燧发枪,走到他面前。带有血槽的三棱刺刀抵在他的咽喉前一寸。
陈千志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拥兵八万、把持湖广的大军阀。左良玉华丽的大氅沾满了烂泥,发髻散乱,像一条被抽断脊梁的野狗。
左良玉咬破了嘴唇,咳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血水。
“顾长平……他想拿我祭旗?”左良玉死死盯着陈千志,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陈千志没搭腔。他抬了抬手。
两名辅兵上前,用粗麻绳将左良玉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捆住。马背上的重量被掀开,左良玉被像拖死猪一样拖了起来。断掉的右腿在地上拖拽出一道血痕。
“淮王留着你还有用。”陈千志收刀入鞘,“江南那些文官天天喊着剿贼,淮王要把你这颗活着的脑袋送到金陵去,给他们看一场好戏。”
左良玉被辅兵架着往漕船上走。他没有挣扎,头颅垂下,只剩下残喘的力气。
郑森收起硬纸板,走到陈千志身旁。
“这边的俘虏怎么处理?”郑森看着跪了一地的左军残兵。两万人打到现在,留在岸上还能喘气的不到一千。
“编入苦役营,修路挖矿。按规矩,凡是手上有人命案子的,查实后直接在矿上就地正法。”陈千志转过身,看向西边。
吉安的城门传来沉重的生铁绞盘转动声。
那扇紧闭的城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吉安知府带着一众官员,手里捧着黄册和城门钥匙,哆嗦着走出城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