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的水面结着一层薄霜。秋风顺着河道往下游刮,吹在人脸上犹如刀割。
官道上,两万左家军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在泥泞中蠕动。
一辆装满现银的大车陷进水坑,半个车轮被黄泥吞没。四个辅兵咬着牙,肩膀顶着车厢往上抬。木制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快点!别磨蹭!”偏将骑着马在旁边转圈,手里的皮鞭劈头盖脸抽在辅兵单薄的罩甲上。
左良玉骑在队伍中间的战马上。厚重的大氅裹在身上,他还是觉得冷。胸腔里的腥甜压不住,他捂着嘴剧烈咳嗽,拿开手时,掌心是一团暗红的血块。他在马鞍上擦掉血迹,抬眼看向右侧的江面。
江面宽阔,十几艘江淮军的漕船和战船幽灵般跟着。
只要官道贴近江岸,这些船就会打转船舵,一头扎向浅滩。跳板搭下,那些穿着青灰军装的步卒就会踩着泥地列阵。火药池亮起火光,铅弹就会砸进拥挤的人群里。
不冲锋,不叫阵。打完三轮排枪,他们就退回船上,继续顺水南下。
这是钝刀子割肉。
左良玉清楚顾长平的算盘。丢弃大车,队伍能加快脚程,摆脱江面上的火枪阵。那些从南昌搜刮来的几百万两金银,是江淮军逼他扔下的饵。
但他不扔。到了吉安,没这些银子,谁给他卖命?他强压着咳意,抽出一截佩剑,用剑柄砸在马鞍上。
“传令前队,再加快脚程!过了前面的河湾,官道就会拐进内陆,他们的船就靠不近了!”
打头的漕船甲板上,水汽凝结在木板缝隙里。
郑森端着单筒黄铜望远镜,观察着对岸官道上的动静。他收起望远镜,拿起炭笔,在硬纸板上记录。
“过去半个时辰,他们抛下了三辆断轴的大车。非战斗减员在增加,掉队的士兵有六十多人。他们的体力到了极限。”郑森念出数字,语气板正。
陈千志站在旁边,单手按着刀柄。
“左良玉是个老狐狸。”陈千志看着江面走势,“他看出了前面的河湾地形。过了那个河湾,官道往西边拐,离开江岸三里地。燧发枪的射程够不着,我们的船就没法沿途袭扰了。”
郑森翻开另一张绘着吉安府地貌的图纸。“河湾距离吉安城还有三十里。一旦让他脱离水路压制,他就能安稳地带着剩下的人马退进城里,依靠吉安的城墙固守。”
陈千志冷哼一声。
讲武堂的算学教得明白,战争是做减法。在这条赣江上,削掉敌人一层皮,攻城的时候就能少死一百个兄弟。
“传令各船。”陈千志转过身,对传令兵下达军令。
“满帆,全速抢占前方河湾。火枪营全体检查定装药包,上刺刀。在官道拐弯的地方,给我钉下一颗钉子。这次不打三轮,我要把他们前面的路堵死半个时辰!”
风向正顺。漕船的风帆鼓满,船首切开波浪,速度远超岸上靠两条腿跋涉的败军。
左良玉在马背上看到江面上加速的船队,眼皮跳动。
“他们要抢河湾!”左良玉怒喝,马鞭指着前方,“让前锋营跑起来!别管大车了,冲过那个河湾!”
偏将扯着嗓子催促。左家军的士兵们大口喘着气,强行拖动酸软的双腿。
迟了。
江淮军的漕船率先抵达河湾。船首重重撞在泥滩上,跳板接连抛下。
两千五百名火枪营士兵涌上岸。他们不喊不叫,踩着泥水,在官道最狭窄的拐角处排成三道青灰色的横线。燧发枪端平,枪管前端的三棱铁刺在阴沉的天光下透着寒气。
左家军的前锋营刚转过弯,迎头撞上这堵钢铁城墙。
距离一百五十步。
“列阵!”左军前锋营千总声嘶力竭地喊。
左家军士兵试图举起生牛皮盾牌,握紧手里的长矛。连日的奔逃让他们连结阵的力气都凑不齐,队伍散乱,互相推搡。
“开火。”陈千志站在第一排后方,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八百把燧发枪同时开火。
枪口的白烟连成一片幕墙。密集的铅弹越过百步距离,直接砸进左家军前锋营的散阵中。
生牛皮盾牌被轻易击穿。血花在人群中绽放,第一排的左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野草,齐刷刷地扑倒在泥地里。
前锋营千总胸口中了三枪,连吭都没吭一声,倒在血泊中。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前!放!”
连绵不绝的枪声在河湾上空回荡。三段击的战术像一台无情的绞肉机,把左家军试图冲锋的企图绞得粉碎。
每一轮齐射,都有上百人倒下。官道上很快铺满一层尸体,鲜血顺着车辙流进旁边的水沟。
左家军崩溃了。
他们本来就是惊弓之鸟。火枪的轰鸣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块石头。
“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前面的士兵扔掉兵器,掉头往回跑,撞在后面继续往前挤的人群上。踩踏发生,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左良玉骑马赶到中军前方,看到的就是这幅兵败如山的景象。
“督战队!退后者斩!”左良玉拔出佩剑,厉声大吼。
几十个亲兵挥舞着大刀,砍翻了几个跑在最前面的溃兵。
这招失效了。后面的人被前方的排枪打破了胆,根本顾不上督战队的刀。几千人推开督战队,有人红着眼把刀捅进亲兵的肚子里。
“大帅!过不去了!”偏将满脸是血,护在左良玉马前,“他们的火枪阵把路封死了!弟兄们顶不住!”
左良玉看着前方那道不断喷吐火舌的青灰防线。
他清楚,江淮军的弹药不是无限的。如果他拿人命往里填,用五千条人命去耗光对方的定装药包,就能踩着尸体冲过去。
他手底下的这些兵痞已经炸了营,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冲锋。
银子。
左良玉的视线落在那些陷入泥坑的大车上。
顾长平的兵不抢东西,但顾长平也是人,要养活几十万流民和造枪的军工厂。这些白银就是他左良玉最后用来买命的筹码。
“把前头那十辆装银子的大车推翻!”左良玉咬着后槽牙下令,“箱子砸开!把银子全倒在官道上!”
偏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带着十几个心腹冲过去。
沉重的木箱被大刀劈开锁扣。白花花的银锭、金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倒!”
几十个箱子被掀翻。几十万两金银倾泻而出,在泥泞的官道上铺成一条白色的路障。
“撤!往山上退,绕过河湾!”左良玉调转马头,在亲兵的护卫下,抛弃了官道,直接向右侧的荒山野岭钻去。
枪声停歇。硝烟散去。
陈千志踩着泥水走到阵前。前方的官道上一片狼藉,尸体、断裂的兵器,还有那铺满一地的金银。
左良玉的两万人马已经溃散,主力放弃大车,像受惊的野狗一样钻进右侧的密林和荒山。
“营长,地上全是银子。”一个连长跑过来,眼睛却连往地上多看一眼都没有,站得笔直等待命令。
陈千志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锭。
左良玉想用钱挡路。如果是大明朝的其他官军,见到这么多金银,早就一拥而上抢破了头,连阵型都顾不上了。
但这里是江淮军。
“留下一个连,看管金银大车,清点数目,等后续的部队来接手。”陈千志下达指令。
郑森拿着纸板走过来,鞋底沾满黄泥。
“他钻山了。”郑森指着左良玉逃跑的方向,“山路难行,他们没了粮车和补给,体能消耗会成倍增加。绕过这座山再到吉安,至少要多走一天一夜。”
陈千志转过身,看着江面上停泊的船队。
“让兄弟们回船上。吃干粮,休整。”
陈千志接过传令兵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口。
“左良玉扔了钱,断了粮。他到了吉安,也只是一具空壳。我们从水路直接开到吉安城外,在城门底下等他。”
漕船再次起锚,沿着水流平稳向前。
吉安城的高墙在迷蒙的天光下显出轮廓。
城门紧闭。
城楼上,吉安知府看着远处官道上跌跌撞撞逃来的左家军溃兵,以及江面上逼近、挂着“顾”字大旗的战船,握着城砖的手指骨节突出。
大明朝在江西的这扇大门,被内外两股力量撞得摇摇欲坠。
“大人,开城门吗?”一旁的守城千总声音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