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城外,赣江水拍打着漕船的船舷。
左良玉被扔在底舱角落。粗麻绳勒进皮肉,右腿断骨处被草草包扎,渗出的血水浸透麻布,在木板上晕开一滩暗红。
他靠着舱壁,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舱口。
脚步声响起。
顾长平跨过门槛,身后跟着王七和任天一。
左良玉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长平脸上。这张脸比他想象中年轻,青灰色的军装上沾着泥点,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雁翎刀。
“顾长平。”左良玉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久仰大名。”
顾长平在他对面三步远的木箱上坐下,没有开口。
王七站在门口,独眼扫过左良玉,手按在腰间短铳上。任天一则靠在舱壁一侧,脸上那张易容的刀疤脸在昏暗的舱室里显得格外阴冷。
“从金陵一个小小的镇抚司总旗。”左良玉吐出一口血沫,“庐州破流贼,徐州杀建奴,淮安灭汪时晏,江北十二府都纳入你麾下,你这把火烧得够旺。”
顾长平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制水壶,拧开盖子,倒了半碗水推到左良玉面前。
左良玉盯着那碗水,没动。
“喝不喝随你。”顾长平收回手,“死之前,咱们聊几句。”
“聊什么?”左良玉嗤笑,“你要杀我祭旗,还是让我跪下喊你淮王?”
“都不是。”顾长平看着他,“我想问你,你觉得自己输在哪?”
左良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长平会问这个。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拍打船板的闷响。
左良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麻绳勒出血痕的手腕。
“输在兵少。”左良玉声音沙哑,“八万人被李自成打散,带出来的两万残兵饿得走不动路。你有粮,有火器,还有那些听话得像机器一样的兵。老子拿什么跟你打?”
顾长平摇头。
“不对。”顾长平手指敲着膝盖,“你输在规矩上。”
左良玉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你在武昌坐拥八万人马,搜刮了楚王府十年的家底,地盘比我江北大一倍。”
顾长平语气平淡,“但你那八万人是什么东西?一群抢百姓、欺良民、见了硬茬就跑的兵痞。你手底下的千总、百户,跟湖广士绅盘根错节,你要粮要饷还得看他们脸色。这不是军队,这是一盘散沙。”
左良玉没反驳。
他清楚自己那八万人是什么成色。
“白旺一把火烧了你的武库,你那八万人当场炸营。”顾长平继续说,“你带着两万残兵逃到南昌,靠杀大户刮地皮凑了点银子。但你拿银子换不来忠诚,那些新招的流民根本不是兵,是一群等着吃饱饭就跑路的饿鬼。”
左良玉咬着后槽牙。
“你知道我那两万人为什么在吉安城下一触即溃吗?”顾长平身体前倾,“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跟着你只有死路一条。你没粮,没规矩,连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盼头都给不了。”
“那你能给?”左良玉抬起头,死死盯着顾长平,“你杀扬州盐商,分淮安隐田,搞你那套什么分地免租。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我不是救世主。”顾长平淡淡道,“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活下去的规矩。种地不收租子,打仗有军饷,受伤有抚恤,战死刻碑留名。这套规矩能让他们知道,跟着第一军,至少饿不死。”
左良玉冷笑。
“说得好听。你那套规矩,还不是拿刀逼出来的?”左良玉声音拔高,“你在扬州杀了多少人?汪时晏的三万盐丁,袁宗第的五万老营,我那两万残兵。你手上的人命不比老子少!”
“对。”顾长平没有否认,“我杀的人不比你少。但我杀的人和你杀的人,不一样。”
左良玉皱起眉头。
“你在武昌放任手下劫掠百姓,在南昌杀大户抢粮仓,你那刀是砍在自己人脖子上的。”
顾长平语气转冷,“我杀的是不守规矩的人。汪时晏占着盐引剥削百姓,袁宗第带着流贼烧麦田,你的兵痞抢民财辱妇女。这些人不死,老百姓就没活路。”
左良玉沉默。
他想反驳,但喉咙里的话卡住了。
顾长平说的是实话。他手底下那些兵痞,确实干过这些事。
“你知道为什么你手下的兵打不过我的兵吗?”顾长平问。
左良玉没吭声。
“因为你的兵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顾长平站起身,“他们跟着你,是为了抢钱抢粮。但抢来的东西被你和那些千总百户分了大头,他们只能喝点汤。这种队伍,顺风仗能打,逆风仗必散。”
顾长平走到舱室中央,背对着左良玉。
“我的兵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顾长平声音低沉,“他们打下淮安,老家的田地就能免租子。他们守住阜阳,秋收的麦子就不会被流贼烧光。他们知道,只要第一军还在,江北六十万流民就饿不死。”
左良玉喉咙里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
“你赢了。”左良玉闭上眼,“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你。”
顾长平转过身。
“你不用服我。”顾长平看着他,“你只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左良玉睁开眼。
“大明朝的规矩,已经烂透了。”顾长平语气平静,“皇帝坐在紫禁城里瞎指挥,士绅霸占良田逼出流民,军阀各自为政拥兵自重。这套规矩,养出了你这样的枭雄,也养出了李自成那样的流贼。”
左良玉盯着顾长平。
“你想干什么?”
“推倒重来。”顾长平吐出四个字。
舱室里的空气凝固。
王七和任天一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你要造反?”左良玉声音发颤。
“不是造反。”顾长平摇头,“是重建规矩。大明这套皇帝加士绅的破烂玩意儿,我不要。我要建一个靠律法、靠机器、靠火药运转的新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不需要皇帝,不需要士绅,只需要规矩。”
左良玉愣住。
他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想当皇帝,有的想封王裂土,有的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但他从没见过顾长平这样的人。
“你疯了。”左良玉喃喃道,“没有皇帝,这天下怎么转?”
“靠规矩转。”顾长平蹲下身,与左良玉平视,“讲武堂教算学和地舆,不教四书五经。军工厂造火枪和火炮,不造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田地分给种地的人,粮食留给打仗的兵。这套规矩一旦立起来,就不需要皇帝拍脑袋下圣旨。”
左良玉看着顾长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理智。
“你做得到吗?”左良玉问。
“已经在做了。”顾长平站起身,“扬州、淮安、庐州、九江。江北十二府,四百万石秋粮入库,军工厂月产两千五百根无缝枪管。孙传庭和李自成在中原打得两败俱伤,给了我半年时间把江北的规矩立稳。”
左良玉沉默良久。
“你留我一条命,是想让我看着你怎么做?”
“不是。”顾长平转身向舱门走去,“我留你一条命,是想让你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旧时代过去了。”
顾长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左良玉一眼。
“你这辈子,活得够精彩。但你选错了路。”
舱门关上。
左良玉靠着舱壁,胸腔剧烈起伏。
他想起武昌的楚王府,想起那八万人马,想起南昌城下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最后,他想起了顾长平那句话。
“旧时代过去了。”
左良玉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老子,确实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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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江风吹动顾长平的军装。
王七走上前,递过一壶烈酒。
“左良玉怎么处理?”
顾长平接过酒壶,灌了一口。
“关在九江,派人看着。”顾长平擦掉嘴角的酒渍,“他手里还有些湖广的门路,留着有用。”
顾长平看向北方。
中原那盘棋,已经进入收官阶段。
“传令各师。”顾长平下达指令,“江西的事告一段落,大军回庐州休整。军工厂加班加点,三个月内全军换装燧发枪。”
任天一领命退下。
王七站在顾长平身旁,看着浑黄的江水。
“爷,左良玉那番话,你信吗?”
“信什么?”
“他说你疯了。”
顾长平笑了。
“疯不疯,等雪化了就知道了。”
远处的九江城墙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江淮军的战船调转船头,顺流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