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秋风吹过平顶山外的官道,卷起大片干裂的黄土。
从唐县撤退算起,已经过去五天。五万秦军步卒推着三十几辆大车,车辙在泥地上压出半尺深的深沟。每辆车上都堆满了装满麦子的麻袋,拉车的骡马累得直喘粗气。
五万人的队伍走得沉稳。
相比于几天前在宝丰外的狼狈,这些关中农汉的脸上有了血色。每个人腰间的干粮袋都塞得鼓鼓囊囊。
每天能吃上两顿糙米干饭,这是他们出了潼关后过得最踏实的日子。士气被肚子里的粮食硬生生顶了上来。
孙传庭骑着马,走在中军位置。布面甲上的灰土积了厚厚一层。
他盯着前方的荒野。三十几辆大车的辎重,把每天的脚程拖慢了近一半。但他没下令扔掉。这些粮食是五万人的命,也是接下来在郏县砸开李自成乌龟壳的底气。
牛成虎从前队打马返回,马蹄踩起一片尘土。
“督师。”牛成虎在马上抱拳,“前锋夜不收送来消息,前方三里外的岔路口,有人拦路。”
孙传庭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
“多少人?”
“就一个。”牛成虎手按着刀柄,“一人一马,堵在官道正中间。夜不收上前盘问,对方不避,只说要见督师。”
孙传庭夹紧马腹,催马上前。“去看看。”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三里地转瞬即至。
平阔的官道中央,一匹瘦马低头啃着道旁的枯草。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衣服上沾满泥灰,脸孔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这汉子手里捏着一截枯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马鞍。
两百名秦军轻骑已经把这人围在中间,火绳枪的枪口对准他的胸膛。
孙传庭策马分开人群,走到阵前。
他认出了这张脸。几天前在洛阳府衙,把那三卷羊皮和降书拍在公案上的,就是这个人。江淮军情报处的暗桩。
牛成虎在旁边拔出雁翎刀,刀尖指向灰布汉子。“下马!”
汉子把枯树枝扔掉,翻身下马,拍打两下膝盖上的浮土。面对两百杆随时会开火的火绳枪,他没看一眼,目光直接落在孙传庭身上。
孙传庭抬手,示意轻骑把枪口压低。
“你的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大。”孙传庭看着他,“我放你出洛阳,你不在江北好好待着,跑到平顶山来拦我的大军。真以为我孙某人的刀不杀信使?”
“买卖还没做完,在下怎么能走。”任天一掸掉袖口上的草屑。
孙传庭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几天前,正是这个人送来的情报,让秦军避开了郏县的口袋阵,一刀捅穿了唐县。江淮军这张情报网的深浅,让他这个大明督师感到心悸。
“先生的情报手段,让人惊叹。”孙传庭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低沉,“大顺军的后方虚实,你摸得一清二楚。我十万秦军的行踪,你也算了如指掌。”
孙传庭手指摩挲着马鞭的皮柄。“何必屈尊于顾长平一乱臣贼子之下?先生若是有意,归顺朝廷,这十万大军的参将位置,我给你留一个。我自会向陛下当面举荐你。”
牛成虎看了孙传庭一眼,握刀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任天一站在原地,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摆了摆手。
“督师,客套话免了。”任天一语气平淡,“秦军的参将,在下吃不下。朝廷跟我已经不是一条道了,我只认江淮军的规矩。”
他抬起头,迎着孙传庭的视线。
“督师满载而归,粮袋子塞得满当。按现在的脚程和路线,想必是要前往郏县,与高杰所部会合,然后合兵一处攻打郏县。”
孙传庭没有否认。这本就是明摆着的战略。高杰手里的六十门红衣大炮,加上这五万吃饱饭的步卒,这是秦军砸碎李自成主力的关键一环。
任天一上前走了一步,秦军轻骑的刀锋跟着往前递了半寸。
“如果督师还要保留大明朝最后的有生力量,就不要攻打郏县。”任天一字字咬得极重,“联合高杰所部,撤回汝州,扼守顺军北上的咽喉。这十万人,还能活。”
牛成虎冷哼出声。“满口胡言。贼军被咱们在唐县断了粮,正夹着尾巴缩在城里。现在退兵,你当我们是来中原游山玩水的?”
孙传庭没有动怒。他看着任天一,脸上带着审视。
“先生认为,我军攻打郏县必将惨败?”
孙传庭马鞭指向南面。
“唐县一战,大顺军的粮草和辎重毁于一旦。陈可新战死。李自成的主力被钉在郏县和襄城,没有退路。再过不久,他们必将陷入缺粮的困局。”
孙传庭越说语速越快,这是秦军拿命拼出来的盘面。
“如今贼军后方大乱,军心不稳。若不能一鼓作气将其击溃,待到李自成重新从襄阳调粮北上,稳住阵脚。那将拱手让出这千载难逢的大好局面。退回汝州?那是坐失良机。”
实用主义的逻辑在孙传庭脑子里盘算得清清楚楚。大顺军断粮,士气低落,秦军有红衣大炮,有五万精锐。
这是吃掉李自成的绝佳时机。此时退兵,那烧掉的七万石粮食,死在宝丰和唐县的将士,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消耗。
任天一听完,没有反驳。
他知道孙传庭这种人。认定了筹码和算盘,就不会被几句空话打动。秦军连战连捷,缴获了军需和大炮,孙传庭的眼里已经看到了全歼大顺军的希望。
他看不见藏在唐县废墟下面的血仇,也看不见白旺那三万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营生力军。
“话带到了。听与不听,在督师自己。”任天一转身走向那匹瘦马,抓住马鞍,翻身跨上去。
“还有一个消息,白旺已经从武昌撤回来了,带这三万老营精锐正在北上支援郏县。”
孙传庭没有说话。他脑子里飞快推演着这个消息的分量。
白旺撤回来了。
这意味着顺军在湖广的兵力重新回到中原。三万老营精锐,加上郏县、襄城的守军,兵力至少七八万。
“先生的情报,我记下了。”
任天一调转马头,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孙传庭。
“淮王还是那句话。”
任天一拉紧缰绳。
“天命可违,天命不可违。”
他说完,抱了抱拳。“祝督师保重,希望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瘦马迈开步子,顺着官道向北走去。两百名秦军轻骑看向孙传庭,等待军令。
孙传庭坐在马背上,手攥着马鞭,看着任天一的背影越来越远。
“督师,就这么放他走?”牛成虎急道,“这人知道的太多,留着是个祸患。末将带人去把他砍了!”
“杀了他,顾长平就会派第二个人来。”孙传庭压下马鞭,“江北那条毒蛇现在只想看着我们和李自成咬得满嘴是血。不用管他。”
孙传庭抬头,看着远处的官道尽头。
退回汝州,守住防线,保全兵力。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做法。但这十万秦军不是他的,是大明朝的。崇祯逼他出关,要的是李自成的人头,不是一个在汝州拥兵自重的军阀。
他退不了。大明朝也退不了。
“传令全军。”孙传庭拔出尚方宝剑,剑锋指向东面,“加快脚程。明日入夜前,必须赶到郏县,与高杰合营。”
大军重新启动,车轮碾压泥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五万秦军向着郏县的方向,一头扎进了中原的深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