郏县城外,官道两侧的枯草被硝烟熏得焦黑。
六十门红衣大炮呈雁翎阵排开,炮身垫着厚实的沙袋。火绳燃烧殆尽,生铁铸造的炮管向后重挫,重达十几斤的实心铁弹带着尖啸撕开空气,狠狠砸在三里外的土城上。
土墙崩塌,黄土混着残肢断臂在半空抛洒。
孙传庭骑着马,踩着泥泞踏入营地。连日来的急行军让五万秦军步卒形销骨立,队伍沉默地推着三十几辆粮车,在炮阵后方铺开。
高杰没戴头盔,头发被汗水和硝烟黏在额头上。他大步迎上前,军靴踩得水坑泥浆四溅。
“督师。”高杰抱拳,嗓门被连日的炮声震得嘶哑,“贼子在郏县外围挖的三道战壕,第一道已经被咱们填平了。剩下的人全缩在土墙后头当缩头乌龟。”
孙传庭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
他拿起千里镜,抵在右眼上。镜头里,郏县城外千疮百孔。大顺军引以为傲的壕沟防御,在己方红衣大炮的密集轰击下,成了一片翻浆的烂地。
“火药还能撑多久?”孙传庭放下千里镜。
“从刘宗敏手里缴获的,加上咱们原有的库存,敞开轰,能撑两天。”高杰抓过水袋灌了一口。
“两天太久。”孙传庭径直走向中军大帐,“白旺的三万老营从武昌撤回来了。按脚程算,他们过了南阳,最迟明天夜里,就会出现在我们身后。”
高杰握着水袋的手顿住。三万生力军,刚从湖广杀回来的百战老卒。秦军如果在郏县城下被咬住,白旺的兵马从背后捅过来,腹背受敌,这十万人插翅难逃。
“传令全军。”孙传庭站在堪舆图前,手指点在郏县的位置,“今夜造饭,把唐县带来的肉干全下锅。明日破晓,炮营集火轰击第二道战壕。五万步卒压上去,用沙袋、用尸体,把剩下的沟给我填满。”
他拔出尚方宝剑,剑锋磕在桌案上。
“明天日落前,砸开郏县城门。”
高杰和牛成虎齐齐抱拳,领命出帐。
夜深。喧闹的营盘安静下来。篝火烧成暗红色的炭块,随着风明灭不定。
孙传庭没有脱甲。他坐在公案后,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战局。大顺军的战壕深度、红衣大炮的射程、火器营推进的步伐。大明朝的国运,全押在这片黄土地上。
帐外刮起一阵风。这风比白天冷了许多,带着刺骨的寒意,把帐帘吹得哗哗作响。
亲兵走进来,拨弄炭盆里的木炭。“督师,外头起风了。天阴得厉害,连半个月亮都没有。”
孙传庭睁开眼。他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天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压得极低。空气里的干燥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泥土腥气。
水滴落在孙传庭的鼻尖上。凉透骨髓。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沾着水渍。
打在盔甲上的水滴越来越多,发出细密的敲击声。火把在风中摇晃,雨丝在火光下拉出一道道斜线。落在地上的雨水渗进干裂的黄土,把泥巴变成黏稠的泥浆。
小雨。
中原的秋天,一场小雨再寻常不过。
孙传庭站在雨中,没有躲避。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颈里,带走体温。
任天一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天命可违,天命不可违。
千里之外,九江城外,江淮军大本营。
赣江的水浪拍打着楼船的吃水线。营房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顾长平站在巨型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把修剪烛芯的铜剪。
门帘掀开,王七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
“武昌传回消息了。”王七走到桌旁,倒了一碗热茶,“周成已经顺利接管了城防。但城里的火药库和粮仓被烧成了白地,水路码头还在。第三师已经沿江设卡布防。”
顾长平放下铜剪,拿起一面代表江淮军的红旗,稳稳插在沙盘上武昌的位置。
“左良玉还在南逃,白旺撤回河南。湖广这块肉,总算烂在锅里了。”顾长平敲了敲木制沙盘的边缘。
郑森穿着讲武堂的青灰军服,手里捧着一沓算学草稿纸,站在一旁汇报。
“淮王,按脚程和辎重消耗推算。孙传庭五万步卒与高杰的炮营汇合,总兵力恢复十万。白旺的三万老营北上,李自成在郏县和襄城的兵力加起来,不会低于十万。”
郑森把写满数字的草稿纸铺在桌上。
“两头体量相等的巨兽,在中原平原上撞在一起。孙传庭有大炮厢车,李自成有骑兵优势。这一仗,无论是谁赢,都会把家底打空。”
顾长平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讲武堂教出来的参谋,已经能把战争拆解成纯粹的加减法。
“孙传庭没退路。”顾长平指着沙盘上河南的地形,“崇祯逼他出关,已经断了所有的后路。一头没了退路的孤狼,咬起人来最狠。”
顾长平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
“朱总管送来的账本。江淮十二府,今年的秋收已经入库。四百多万石新粮。即便再来一次天灾也能抗住。”
他把卷宗丢在桌上。
“军工厂那边,车床增加了三十台,无缝枪管的月产突破两千五百根。火药厂的甘油炸药也弄出了稳定的配方。”
顾长平看着王七和郑森。
“李自成和孙传庭在郏县拼命,打的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我们拼的是铁,是火药,是粮食,是讲武堂里那几百个能看懂地图算准仰角的军官。”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绵延数里的江淮军水师营盘,新兵正在口令声中练习线列战术的步伐。皮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闷得像一块铁在地上砸。
“传令下去。”顾长平下达军令。
“第一军、第二军,所有满编师停止对外用兵,原地休整。所有装备逐步换装新式燧发枪,旧鸟铳回炉重造。水师封锁长江水道,不许一只带兵的船过江。”
王七抱拳领命。
郑森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淮王,倘若孙传庭赢了,大明朝廷缓过这口气,调头对付我们怎么办?倘若李自成赢了,他吞了十万秦军的兵器辎重,转头顺江而下,我们岂不要直面大顺主力?”
顾长平回过头。
“孙传庭赢不了。”顾长平语气笃定,“这场仗,从孙传庭出潼关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局。至于李自成……”
顾长平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尖抵在沙盘上郏县的位置。
“他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老营兵死一个少一个。等他拖着残兵败将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时候,会发现整个天下已经换了规矩。”
刀刃翻转,木制的郏县模型被齐根削断。
“去准备吧。等中原的雪落下来,这场戏就该换人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