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门洞里,白旺翻身下马。
战马打了个响鼻,马腹上全是白沫。从武昌到襄阳,再从襄阳急行军赶到南阳,三万老营兵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刘汝魁站在城门内,单膝跪地。
“白帅。”刘汝魁低着头,“末将无能,让秦军绕过南阳直扑唐县。老营家眷遭难,末将请罪。”
白旺没接话。他走到城门边,抓起一把挂在墙上的粗瓷水碗,灌了半碗凉水。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胸口的棉甲。
“起来。”白旺把碗扔回去,碗在砖地上磕出一个缺口,“探子回来了没有?”
“回了。”刘汝魁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唐县方向火光冲天,烧了半条街。秦军在城里待了不到一天,天亮前就撤了。走得干净,连个掉队的都没见着。”
白旺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纸条被他捏成一团。
“家眷还剩多少?”白旺问。
刘汝魁咽了口唾沫:“探子进城看了一圈,尸体……尸体堆在巷子里,没来得及点数。粗略估算,能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白旺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城门外,站在官道上往北看。
唐县在那个方向,天边还能看见一抹暗红色的火光,烟柱在风中倾斜。
大部分顺军老营的家眷都被安置在唐县。那些女人、老人、孩子,本该等着前线的男人回来。
现在等不到了。
白旺站了很久。身后的副将不敢催,刘汝魁也不敢开口。
“宝丰破城之后,我给襄城送过信。”白旺开口,声音沙哑,“让牛左辅加强唐县的驻防,防着秦军再来一次奇袭。”
刘汝魁一愣。
“看样子,襄城的人没把我的话当回事。”白旺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李大王忙着在郏县和襄城布防,盯着南阳这条线。唐县在腹地,没人想得到孙传庭敢扔下车阵轻装奔袭。”
刘汝魁低下头。
“现在说这些没用。”白旺拍了拍刘汝魁的肩膀,“你守南阳守得没问题。孙传庭绕道走的是山沟,不走官道,探子发现不了也正常。”
刘汝魁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白旺没再多说,转身往城里走。
“传令。”白旺边走边说,“让弟兄们进城休整。每人发两斤糙米,熬粥喝。马喂豆料,别喂草。”
副将领命,快步去传令。
白旺走到城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城头的旗杆。黄底黑字的“顺”旗被风扯得哗哗作响。
他忽然开口:“唐县的消息,传出去了没有?”
刘汝魁跟在后面:“还没。末将怕军心动摇,把送信的探子扣在了城里。”
“扣不住的。”白旺摇了摇头,“城里这么多老营兵,家眷全在唐县。今天不知道,明天就得知道。”
一个千户迎面走来,脸色发白。
“白帅,城里出事了。”
白旺停下脚步。
“唐县被破的消息不知从哪传进来了。”千户压低声音,“城南和城东的营盘,好些弟兄的家眷在唐县。刚才有人带着口信回来,说城里烧了,人都没了。现在营里……营里炸锅了。”
白旺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南门方向升起的几缕青烟。
刘汝魁在旁边开口:“白帅,末将去弹压。”
“你去弹压什么?”白旺转头看着他,“人家的老婆孩子被秦军烧死在唐县,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别哭?”
刘汝魁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
白旺大步往城南走。
城南的营地设在一片空地上,几百顶帐篷杂乱地挤在一起。平日里操练和吃饭的校场上,此刻跪着上百个老营兵。
他们没有穿甲,有人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跪在冻硬的泥地上。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
白旺走到校场边缘,站住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趴在地上,双手刨着泥土,指甲全断了,手指头血肉模糊。他嗓子嘶哑,喊不出声,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
“我婆娘还在唐县……我儿子才五岁……”
旁边有人抱着脑袋,整个人蜷成一团。
“老娘七十了,我把她送进唐县,说那边安稳……”
白旺看着这些人。
他们都是跟着他从商洛山一路打出来的老营底子。从陕北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再从湖广杀回河南。能活到今天,靠的是刀口舔血的狠劲和对家人的念想。
李自成在襄阳建了顺王府,设文官班底,讲规矩。老营兵把家眷送进唐县,就是图个安稳。
现在唐县烧了。
那些女人、老人、孩子,被秦军一把火烧成了灰。
白旺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个光膀子汉子身边。他蹲下身,伸手按在汉子的肩膀上。
汉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
“白帅……我儿子……”
白旺没说话。他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校场上跪着的上百个老营兵。
这些人里,有人失去了妻儿,有人失去了父母,有人失去了兄弟姐妹。
白旺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心里憋着火。”白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这些人的心头,“唐县的事,我白旺也有责任。我没能守住武昌,被大王调回来救火。我来晚了。”
校场上的哭声停了一瞬。
白旺继续说:“秦军轻装急袭,烧了唐县,杀了你们的家人。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拔出腰间的宽刃战刀,刀尖杵在地上。
“孙传庭的人现在往北撤,要跟郏县的高杰汇合。咱们追不上他们的轻装步卒,但我向你们保证,这笔血债,一定要他们十倍偿还。”
白旺环顾四周。
“现在给你们三天时间。哭也好,砸东西也好,想办法把心里的火发出来。三天之后,整队北上。我带你们去找孙传庭算账。”
校场上没人说话。
白旺把刀插回鞘里,大步离开。
刘汝魁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白帅,三天之后北上,咱们去哪?”
“郏县。”白旺头也不回,“高杰在郏县外围跟咱们的人对峙。孙传庭的主力要跟他汇合。咱们去郏县,把那六十门红衣大炮夺回来。顺便,把秦军堵在那片平原上。”
刘汝魁愣了一下:“白帅的意思是……围点打援?”
“对。”白旺停下脚步,看着北面的天空,“孙传庭虽然夺下唐县。但他轻装肯定带不走多少粮食,他必须跟高杰汇合,带着偏厢车和红衣大炮,才有退路。我就在郏县等着他。”
白旺转过身,看着刘汝魁。
“传令下去。三天之后,南阳留五千人守城,其余兵马全部北上。调襄城的兵力往郏县靠拢。我要在郏县外围摆一个口袋,把孙传庭的十万人全装进去。”
刘汝魁抱拳领命。
白旺走进县衙,推开正堂的门。屋里没人,桌上摆着几份没看完的军情。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军报,扫了一眼,又扔回去。
唐县的七万石粮食没了,老营兵的家眷也没了。这两样东西,一样是命根子,一样是人心。
孙传庭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物资,还烧出了一股血仇。
白旺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城南的营地飘过来,混在秋风里,像一把钝刀在心口上慢慢拉。
他没有睁眼。
三天之后,这些哭声会变成杀气。
郏县的平原上,会有一场真正的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