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县的火烧到天亮才渐渐小了。
城南半条街塌成废墟,焦黑的房梁横在巷口,踩上去嘎吱作响。辅兵拿着铁锹在废墟里翻找,不是找人,是找粮袋。昨夜的劫掠把不少从仓库搬出来的粮食撒了一地,混着灰烬和碎砖,还能扒拉出几百斤。
孙传庭站在常平仓的院子里。
仓门上贴着的封条完好无损,铁锁没被动过。这是他进城后下的第一道死命令,两个营的兵力围着粮仓站了一整夜。城里其他地方可以乱,这个地方不能乱。
牛成虎推开仓门,带着两个辎重营的书办走进去。
粮仓分三进院落,每进院子两侧各有六间库房。库房用青砖砌成,屋顶覆着厚瓦,通风口留在墙根,防潮防鼠的规制比官军的仓场还讲究。
书办拿着竹签,一间一间挑开麻袋口子,手伸进去摸了摸。
“督师,头一进院子全是陈麦,六间库房堆到房梁。粗略估算,不下四万石。”书办擦了把额头的灰,翻到下一页账本,“二进院子是糙米和黍子混装,约莫三万石出头。三进院子存的是豆料和腌菜,数目还没点完。”
牛成虎从库房里走出来,甲叶上粘着麦糠。
“督师,光粮食就有七八万石打底。后院还有几间库房,堆着生铁块和箭矢,铁件少说上万斤。另外西跨院里有三十几辆运粮的大车,车轮还算齐整。”
七八万石。
孙传庭手指按在门框上,指甲陷进木纹里。
这个数字足够十万秦军吃上小半年。李自成把唐县当成中原的粮草中转站,从湖广和河南搜刮来的物资,一车一车地运到这里分拣、打包,再发往郏县和襄城的前线。
这座城的分量,比宝丰重十倍。
但孙传庭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三十几辆大车。”孙传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头看向牛成虎,“你告诉我,三十几辆大车,怎么把七八万石粮食运走?”
牛成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五万人轻装突袭,为了速度,把所有辎重车辆全留在了汝州。唐县城里的运输工具被昨夜的劫掠糟蹋了大半。马厩里的牲口跑了一批,死了一批,被士卒宰来吃肉的又去了一批。能用的车加上能拉车的马骡,拢在一处,满打满算装走三四千石已经是极限。
剩下的七万多石,搬不动。
七八万石粮食摆在眼前,拿不走。身在宝山,空手而归。
“让高杰把汝州的偏厢车拉过来?”牛成虎试探着开口。
“不行。”孙传庭否得干脆。
高杰带着缴获的六十门红衣大炮,在郏县城外跟顺军对峙。那六十门炮加上七百多辆偏厢车,是秦军在中原唯一的重装根基。高杰的存在,把李自成的大批兵力钉在郏县,动弹不得。
这是一根钉子。拔掉这根钉子,郏县的顺军就会倾巢而出。
“高杰一旦南下,郏县和襄城的兵马跟着追过来。我们五万步卒困在唐县,北面是南阳的刘汝魁,东面是郏县的追兵,身后没有车阵掩护。”孙传庭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军靴踩在撒落的麦粒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十万人就成了一锅煮熟的饺子。”
牛成虎沉默了。
孙传庭走回粮仓门口,盯着那些堆到房梁的麻袋。
带不走,就只剩两条路。
第一条,留在唐县据城死守,背靠七八万石粮食打持久战。但唐县城墙矮、城门薄,昨夜一百桶火药就炸塌了北门。顺军要是拉着红衣大炮来轰,这座小城撑不过三天。
第二条,带走能带的,烧掉剩下的,轻装撤回汝州。
烧掉七万石粮食。
孙传庭咬紧后槽牙。这些粮食不烧,落到顺军手里,就是李自成续命的血。可烧了,十万秦军的肚子还是空的。
“先把能装的全装上。”孙传庭回到院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十几辆大车全装满,每个士卒再背三十斤粮食。算上路上吃的,带走五六千石。”
牛成虎点头领命,转身去调人。
“等等。”孙传庭叫住他,“城里那些顺军家眷的衣裳、被褥、锅碗瓢盆,凡是能烧的,全搜出来堆进粮仓。”
牛成虎的脚步停了半拍。
“督师的意思是……”
“走之前,一把火烧干净。”孙传庭的声音沙哑,没有起伏,“七万石粮食喂不了咱们的兵,也绝不能留给李自成。”
牛成虎抱拳,大步走出去传令。
院子里只剩孙传庭一个人。秋风从库房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陈麦的干燥气味。
他走进最近的库房,伸手拍了拍一袋鼓囊囊的麦子。手掌按在粗糙的麻布上,能感觉到里面颗粒饱满的触感。
这些麦子够几十万人活过一个冬天。
过两天,它们会变成一堆灰烬。
孙传庭抽回手,走出库房。阳光刺进眼睛,他眯了一下,转身往县衙方向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路过一条被烧毁的巷子,断墙后面露出半截倒塌的房梁,房梁下压着一只小孩的布鞋。
他没有停。
南阳城。
急报送进来的时候,刘汝魁正拿着千里镜在北门城楼上扫视。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唐县失陷。
传信兵只跑到唐县外围四十里,老远看见冲天的浓烟和火光,掉头就往回跑。刘汝魁听完禀报,手掌攥紧千里镜的铜管,骨节咯咯作响。
唐县是李自成在中原的粮袋子。十几万石军需物资、老营将士的家眷、文官班底,全在那座城里。
丢了唐县,大顺军在河南的后勤就断了一根脊梁骨。
“传令全军,立刻集结!”刘汝魁把千里镜塞进腰带,大步往城楼下跑,“给襄城送急报!孙传庭拿下唐县,老营家眷在里面!告诉顺王,末将带两万人即刻出城,杀回唐县!”
副将追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将军,万一明军还有埋伏,趁我们出城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唐县比南阳重要十倍!”刘汝魁翻身上马,扯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圈,“城里的是老营弟兄的老婆孩子,唐县一天不夺回来,前线的人就得炸营!”
号角声撕裂清晨的空气。南阳北门的千斤闸缓缓升起。
就在南阳大军即将出城之际,一骑快马从南边的官道上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信兵浑身泥水,嗓子喊得几乎破音。
“将军!将军!”传信兵翻落马背,膝盖磕在石板上,顾不得疼,高举一个火漆竹筒,“襄阳急递!白帅带三万老营兵从武昌撤回,已经到了南阳以南不足五十里!”
刘汝魁愣在马上。
白旺来了。
他带转马头,重新冲上城门楼,极目远眺。
南面的地平线上,扬尘如龙。密密麻麻的步卒和骑兵顺着官道向前推进,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李自成的军令传到了武昌。白旺放弃了那座刚刚打下来的坚城,连夜拔营。七万大军烧光了带不走的辎重,把主力分成水陆两路,全速回援。
四万人回襄阳休整,三万人由白旺亲自率领北上支援。
这三万人,是白旺手底下的精锐老营。他们刚在武昌打了三个月的攻坚战,又在九江和江淮军对轰,带着一身火药味和血腥气,踩着湖广和河南的交界线,赶到了南阳。
刘汝魁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生力军到了。
白旺的三万老营兵,加上南阳的两万守军,五万兵力合在一处。孙传庭在唐县折腾出的动静,这下碰上了真正的铁板。
刘汝魁走下城墙,刀入鞘。
“不出城了。”刘汝魁对身边的千户下令,““传令!全军原地待命!等白帅入城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