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县北门的千斤闸没有落下来。
守门的两个老营辅兵正蹲在门洞里烤火,一口缺了沿的铁锅架在砖头上,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半锅野菜糊糊。
没有人在意北边的动静。
唐县不是前线。这座小城在伏牛山东麓蹲了几百年,四周全是种不出粮食的荒地和稀疏的村落。
李自成选中这里做转运枢纽,图的就是它离郏县和襄城都不远,官道四通八达,又藏在腹地深处,前面有南阳和郏县两道铁门挡着。
城里驻扎的兵不到三千,大半是管辎重的辅兵。
住得最多的,是老营将士的家眷。
女人、老人、孩子。从商洛山一路跟着大顺军辗转到中原的家属,被安置在城南和城东的民居里。几百间房子挤得满满当当,院子里晾着洗过的衣裳,巷口有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天色将明未明。
门洞里的辅兵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搅锅里的野菜。
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钉穿他的喉管,箭尾的翎羽还在颤。
另一个辅兵刚站起来,三把长枪同时从门洞外捅入,枪尖扎进胸腹。他张着嘴没喊出声,身子滑着枪杆倒下去。
铁锅翻了。野菜糊糊泼在砖地上,冒出一阵白汽。
秦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涌进了北门。
没有攻城,没有炮火。两天两夜的急行军把这支队伍磨成了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孙传庭一锤子把它砸进了唐县的心脏。
城头上的哨兵发现敌军的时候,北门已经被三百名秦军死死卡住。绞盘的铁链被人用长斧剁断,千斤闸彻底失去了作用。
守将是个姓赵的千户。他从睡梦中被亲兵摇醒,提着裤子冲到街上,迎面撞上的是黑压压的秦军步卒。
“关城门!关城——”
一颗铅弹打进他的嘴里,后脑勺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鸟铳的白烟还没散,尸体就被踩在了军靴底下。
不到半个时辰,北门、东门相继失守。
三千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辅兵们扛着粮袋和铁器在仓库里来回跑,有人去找兵器,有人往南门逃。街道上乱成一锅粥,马匹嘶鸣,女人尖叫,孩子的哭声从民居里传出来。
孙传庭骑马进了北门。
他的脸被两天的风沙刮得发红,嘴唇上裂开几道口子,渗着血丝。布面甲上沾满灰土和草屑,看起来比城里那些辅兵还要狼狈。
“督师!城里的粮仓在西面,常平仓的标记还挂着!”一名千总跑过来禀报,嗓子哑得像在嚼砂子。
“带一个营去接管。仓门贴封条,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粮食。”孙传庭下令,“先清理守军残余,控制四门。”
千总领命跑了。
孙传庭策马走到十字街口,勒住缰绳。街面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来不及躲避的百姓。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门槛上,后背扎着一根长矛,血从矛杆上往下淌。
孙传庭移开目光。
战争走到这一步,每一座被踏平的城池都只是账册上的数字。宝丰的粮草续了半个月的命,唐县的辎重能再续半个月。十万张嘴,每天吃掉的东西能堆成一座小山。他必须用城池去喂养这头永远吃不饱的铁兽。
前方的巷子里传来短促的厮杀声,很快归于沉寂。守军太少,反抗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
然后,事情开始脱离控制。
孙传庭最先察觉到的,是城南方向冲天的火光。
“怎么回事?”孙传庭拨转马头。
亲兵策马赶来,脸色发白:“督师,弟兄们……弟兄们进了城南的民居。”
孙传庭快马赶到城南。
火烧起来了。不是一处,不是一条街。而是整个城南,数百间民房的屋顶窜出红色的火舌,浓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巷子里,秦军士卒踹开一扇又一扇木门。
他们已经饿了两天。从宝丰出发时带的三天干粮,大半在急行军途中啃完了。到了唐县,城里到处堆放着大顺军从各地征来的物资——陈粮、腊肉、布匹、铜钱。
饥饿和贪婪同时被点燃。
一个穿着里衣的秦军步卒从民房里拖出两袋粟米,扛在肩上往外跑。隔壁的院子里,三四个士卒正在翻箱倒柜。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尖叫声被粗暴地掐断。
“督师下令了!不许抢!不许——”一名千总站在巷口大喊,被身后涌上来的士卒推了个趔趄。
没人听。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急行军,宝丰城里沾过的血腥味,饥饿、疲惫、恐惧,所有被纪律强行压住的东西,在踏进唐县的那一刻全部炸开。
孙传庭勒住马缰。
他看着面前的场景。火光把整条街照得通亮。士卒们在巷子里来回穿梭,像一群闻到腐肉的野狗。有人背着粮袋,有人拽着布匹,有人手里攥着从大顺军家属身上扒下来的铜簪子和碎银。
更深的巷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和刀剑入肉的闷响。
牛成虎策马赶到孙传庭身边,满脸焦躁。
“督师,弹压不住了。城南城东全炸了锅。弟兄们两天没吃饱饭,进了城见到粮食和财物,军令根本不顶用。千总和把总拦人,被推开了好几个,有一个还挨了刀。”
孙传庭的手攥紧了缰绳。
他想下令。他想像在潼关操练场上那样,拔出尚方宝剑,砍几颗脑袋祭旗,把失控的兵痞镇回去。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万人不是江淮军。
顾长平的兵,都是参军就能分田地的良家子。是用顿顿干饭、隔天见肉养出来的。是用三个月的队列操练、从连排长到师长一级级搭起来的铁血纪律链条养出来的。
那是一支被制度喂饱、被规矩捆死的军队。
他的兵呢?
关中的农汉,放下锄头拿起长枪,操练了不到半年。粮饷欠着,铠甲缺着,鸟铳有三成打不响。能逼着他们走出潼关、走过两天两夜的急行军,靠的不是纪律,是“打下城池有肉吃”的承诺和对死亡的恐惧。
宝丰已经开了先例。那座城里的屠杀,他没有阻止。因为五万人需要用血来发泄,用掠夺来补充体力。
唐县是第二次。
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弹压,逼着饿了两天的士卒放下手里的粮袋、退出已经踹开的民房,会发生什么?
哗变。
五万人的哗变。在敌境腹地,前无粮草后无退路的绝境里。
孙传庭松开了攥紧缰绳的手。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粮仓和军械库,任何人不许动。其余的……”
他停顿了两息。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鸣金收兵,归建整队。违者斩。”
牛成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调转马头,去传令。
孙传庭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城南的火烧得更旺了。热浪扭曲了空气,把远处的房屋轮廓揉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哭声、惨叫声、士卒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朵。
唐县城里住着的,不是兵。是大顺军老营将士的妻儿老小。从商洛山里跟出来的,从河南裹挟来的,从湖广带过来的。
她们的丈夫和父亲,此刻正在郏县、襄城的城墙上握着长矛,等待官军的进攻。
孙传庭闭上眼。
他算得清宝丰的粮草能吃几天,算得清唐县的辎重值多少银子,算得清绕道奇袭省下了多少人命。
他算不清的是,这笔血债记在大顺军的账本上之后,李自成的老营兵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讨还。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距唐县四十里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往唐县方向狂奔。
马背上的人是刘汝魁派出的传信兵。他在天亮前出发,沿着小路绕行,企图抢在秦军封锁消息前把警报送进唐县。
他慢了一步。
传信兵勒住缰绳,站在一处高坡上。北面的天际线被一团暗红色的火光染透,浓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晨风中向东倾斜。
唐县的方向。
传信兵的手开始发抖。他在马背上坐了很久,看着那团不断扩大的火光,直到战马不安地刨蹄打响鼻。
他掉转马头,踢马腹,向南阳方向死命抽打。
马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
高坡上只剩下风声,和北方天空中那抹越烧越烈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