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楼上的风带着霜意,刮得旗杆嗡嗡作响。
黄底黑字的“顺”旗被风扯成一个歪斜的弧度,旗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城墙上每隔三丈站着一名老营兵,手里攥着长矛,缩着脖子。
南门瓮城里堆满了滚木和礌石,七八门虎蹲炮用湿草帘子盖着,炮口对准城外的官道。城门洞里塞着三层沙袋,千斤闸落到底,吊桥绞盘上缠了铁锁链。
南阳守将刘汝魁走在城墙上,甲叶碰撞声在垛口间回荡。他身后跟着两个千户,脸色都不好看。
“北门的探子还没回来?”刘汝魁停在角楼下,问。
“从昨天傍晚就断了。”千户揉着冻僵的手指,“派去鲁山方向的三拨人,一个没见影。西边倒是有消息,说秦军先头的骑兵在宝丰外围转悠。”
刘汝魁扶着垛口往北看。几十里外的平原灰蒙蒙的,枯树和荒村连成一片死寂的轮廓。
宝丰破城的消息三天前就传过来了。整座南阳城的守军像被人用铁钳夹住了喉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两万守军缩在城里,没人敢出城。
“将军,弟兄们都在问,秦军到底什么时候打过来。”千户压低嗓门。
“问什么问。守好你的城门。”刘汝魁一巴掌拍在垛口的砖面上,青砖上的霜屑被震落。
他嘴上硬,心里比谁都慌。
襄城的军令写得清楚:死守南阳,拖住秦军主力,为白旺回援争取时间。
可孙传庭打仗不按规矩来。宝丰说破就破,刘宗敏带着三万精骑去打汝州的车阵,结果被人家设好了埋伏,一口吃掉上万人。连郏县的六十门红衣大炮都被高杰缴了,反过来轰自己人的阵地。
刘汝魁走到北门城楼,探身往外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官道上,连只野狗都没有。
“太安静了。”刘汝魁自言自语。
千户凑过来:“会不会是秦军在等后头的粮草?宝丰缴获的那些东西,够他们吃一阵子。”
刘汝魁没接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孙传庭从汝州一路打到鲁山,气势如虹,前锋的骑兵已经出现在宝丰以南。按正常的进军路线,下一步就是直扑南阳。
南阳是中原南下湖广的咽喉。拿下南阳,秦军就能顺着官道一路碾向襄阳。
可从昨天开始,秦军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探子回不来,外围的村镇死寂。就好像那五万大军蒸发在了中原的旷野里。
刘汝魁回到城楼的房间,推开堆满文书的桌案,扒拉出一张皱巴巴的堪舆图。
手指从鲁山顺着官道往南划。南阳卡在伏牛山余脉和白河之间,地势开阔,利于大军展开。秦军要是来攻城,偏厢车和火炮能在城外平原上摆出阵势。
但孙传庭没来。
刘汝魁的手指在地图上乱转。鲁山以东是什么?
叶县。襄城。
再往东?
郏县。
高杰正带着秦军的轻骑和缴获的红衣大炮在郏县外围跟顺军对峙。李自成的注意力被死死钉在那条线上。
那孙传庭呢?
五万步卒,不带偏厢车,不走官道。他们能去哪?
刘汝魁的手指停住了。
唐县。
唐县在南阳以东,不到三百里。那里是大顺军在中原的后勤转运枢纽。从湖广运来的粮草、从河南征发的铁器布匹,全在唐县集中分配,再发往郏县、襄城各处前线。
唐县驻军不多。因为它在腹地深处,前面有南阳挡着,侧翼有郏县和襄城的重兵护卫。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一支大军绕过所有正面防线,直接插进去。
刘汝魁一把掀翻了桌上的粗瓷茶碗,凉茶泼了满地。
“传令!立刻派人往唐县方向送信!”
千户被他的暴喝吓了一跳:“将军?”
“快去!骑最快的马!告诉唐县守将,秦军有可能——”
刘汝魁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有可能什么?他现在的任务是守住南阳。手里没有确凿的情报,只有一份从堪舆图上推演出来的直觉。
万一秦军真的只是在宝丰休整呢?万一他这封信送到襄城,被牛金星当成乱军心的疯话呢?
但万一……
“去。”刘汝魁攥紧拳头。
“告诉唐县,提防秦军绕道奇袭。不管信不信,先把城门关死。”
千户领命,连滚带爬跑出城楼。
——
南阳以东三百里。
秋霜打在枯草上,踩下去嘎吱作响。
五万秦军走在没有官道的荒野上。队伍拉成一条七八里长的灰线,步卒贴着伏牛山东麓的山沟行军。两侧是光秃秃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满眼枯黄。
没有辎重,没有牛角号,没有旗帜。
每人背上绑着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腰间别着火药袋和铅弹。火器营的兵丁把鸟铳裹在油布里,防止霜露打湿火绳。
孙传庭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布面甲上积满灰尘,脸颊上的胡茬长了一圈。他手里攥着缰绳,目光盯着前方的山脊线。
一匹快马从前队折返,马背上的传信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督师!高总兵送来急报。”传信兵递上一个火漆竹筒。
孙传庭接过竹筒,拇指抠开封泥,抽出里面的粗麻纸条。
高杰的字歪歪扭扭,跟他的人一样粗野。
“缴获六十门红衣大炮,已在郏县城外十里立阵。贼兵龟缩不出。末将按督师军令,每日鸣炮三轮,牵制贼军注意力。粮草告急,请速补给。”
孙传庭把纸条折起来,塞回竹筒,别在腰间。
高杰干得不错。六十门大炮架在郏县城外轰,李自成的目光就被死死摁在那条防线上。南阳的守军缩着脖子等挨打,所有人都在猜秦军的下一步是攻南阳还是打郏县。
没人会想到,秦军的主力已经消失在伏牛山的褶皱里,走了两天两夜,绕过了南阳这座铁桶。
牛成虎从后队赶上来,马背上颠得直打晃。
“督师,后营掉队的弟兄越来越多。从昨夜到现在,收容队捡了四百多个走不动的。”牛成虎擦了把脸上的霜水,“这两天的干粮,好些人已经吃了大半。”
孙传庭没有转头。
“走不动的,留下干粮和火药,让收容队带着他们原路回汝州找陈永福。”
“只带走还能走的人。”
牛成虎咬了咬牙,拨马回去传令。
队伍继续前行。士卒们弯着腰,踩着碎石和枯草,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人说话。嘴唇干裂得像树皮,每咽一口唾沫都带着血腥味。
午时刚过,一名夜不收从东面的山梁上快马驰回。
“督师!前方六十里发现唐县城墙。城头挂的是顺字旗。城门大开,有辎重车进出。守军不多,目测不超过三千。”
孙传庭勒住马缰。
六十里。按眼下的脚程,明天天亮前能到。
“城门大开。”孙传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唐县的守将还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已经被人标了价。李自成把所有的重兵全堆在郏县和南阳,腹地空得像一个撕开肚皮的死人。
孙传庭拨转马头,看向身后那条灰蒙蒙的长蛇阵。
“传令全军。”
风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亲兵听得见。
“丢掉所有多余的东西。水壶里灌满水,干粮塞进怀里。天黑之后,全军加速。”
孙传庭拔出尚方宝剑,剑锋指向东面被薄雾笼罩的地平线。
“明日破晓,踏平唐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