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州城,县衙后堂。
秋风卷着院子里的枯叶,撞在残破的窗棂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屋内的炭盆烧得极旺,炭火把李养纯的脸烤得发红。他拿起粗瓷酒壶,给对面的客人倒了一碗浑浊的烧酒。酒水倒得急,溅出几滴,落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脸孔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第二眼。
这人自称任天一,江淮军情报处处长。
李养纯放下酒壶,手在布面甲的下摆擦了两下。几天前的一个后半夜,这个任天一如同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他这座守备森严的县衙内室里。没有拔刀,没有行刺,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抛出了一桩买卖。
一桩能保命的买卖。
“任处长。”李养纯没有端酒碗,身子往前压了半寸,“孙传庭出关,带的是十万秦军。他杀流寇杀红了眼。我打开汝州城门投降,他前脚收了城池,后脚就能把我绑去法场祭旗。你凭什么保证,他会留我一条命?”
任天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劣质烧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
“凭你不想死,凭你手里有他想要的筹码。”任天一放下酒碗,粗糙的瓷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李养纯咬紧牙关,没有接话。
任天一手指在桌沿上敲击,声音透着剥皮抽筋的冷硬:“年初的时候,李自成在襄阳办了罗汝才,杀了贺一龙。革左五营被吞了个干干净净。这事,李都尉在场吧。”
听到“罗汝才”三个字,李养纯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年初的襄阳城,用血流成河来说也不为过。那些跟着曹操、革里眼打天下的老弟兄,被李自成的嫡系老营兵拖出被窝,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街口身首异处。
“大顺军里派系林立,李自成要总揽兵权,只能举起屠刀。”任天一戳破了那一层窗户纸,“李都尉是早年跟着起事的老农民军,资历老,兵马多。可你终究不是跟着李自成从陕北商洛山里熬出来的嫡系。”
“那把悬在非嫡系头顶的刀,罗汝才替你挨了,贺一龙替你挨了。下一次,什么时候轮到你?”
李养纯呼吸变得粗重,手掌握紧了桌沿。
曹操罗汝才,革里眼贺一龙。那都是大顺军里响当当的领袖,手底下兵强马壮。李自成设了个鸿门宴,酒杯一摔,刀斧手涌出,直接把这两人剁成了肉酱,顺势吞并了革左五营。
自那以后,那些非李自成嫡系出身的将领,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这也是为什么,当任天一摸进他的卧房,抛出投靠孙传庭的提议时,他没有第一时间喊人把这个江北细作剁了。
任天一继续在伤口上撒盐。
“这把刀,其实已经落下来了。”任天一指着堂外的夜色,“孙传庭十万秦军压过来,李自成干了什么?他把汝州城里的精锐主力全抽调一空,悉数撤到后方的襄城、宝丰一带。留下你李养纯,带着几千号老弱病残,守在这座无险可守的孤城里。”
“这是借刀杀人。”任天一给出结论。
“十万秦军要南下,汝州是必经之路。李自成拿你当送给孙传庭的见面礼,用你这几千条人命,去试探秦军的火力深浅。等你死在秦军的炮火下,他再名正言顺地接管你剩下的旧部。”
“唯一的活路,是拿着筹码,堂堂正正地走进孙传庭的大营。”任天一看着李养纯,抛出底牌。
李养纯双手搓了一把脸,用力之大,把脸颊搓得通红。
他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不想反。他在大顺军里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了都尉的位置,管着中原一线的防务。
可李自成没给他留活路。
“投大明官军……”李养纯声音沙哑,“朝廷对咱们这帮人是什么手段,我再清楚不过。招安,给个虚衔,扭头就把兵权削了,找个由头下狱凌迟。那是一条绝路。”
“在别的总兵那里是绝路,在孙传庭这里不是。”任天一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高杰当年可是睡了李自成的老婆,背叛大顺投了官军。朝廷杀他了吗?他现在是潼关总兵,孙传庭手底下的头号悍将。”
“白广恩,早年跟着流寇造反,降了又叛,叛了又降,手底下的血债不比你少。他现在照样统领一部,活得比谁都滋润。”
任天一盯着李养纯的眼睛,字字如钉。
“乱世里,朝廷杀的是没用的流民和过河的小卒。只要你手里的本钱足够大,大到能左右战局的胜负,孙传庭捏着鼻子也得认下你这个顺军都尉。他不仅不杀你,还得给你加官进爵,千金买马骨。”
李养纯沉默了。高杰和白广恩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大明朝廷连顾长平这种割据江淮、自封淮王的反贼都能下旨安抚封国公,底线早就被现实踩在脚底摩擦。
任天一走到门边,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色。
“算算日子,孙传庭的大军在洛阳休整了三天,这会儿已经拔营,正往汝州这边赶。最多两日,十万大军就会兵临城下。”
任天一回过头。
“淮王让我来搭这个线,不是来求都尉办事。等江淮军在九江把左良玉打成了丧家犬,腾出手来,有大把的时间看中原这场戏。”
“都尉若是还拿不定主意,我今晚就走。两日后,孙传庭拿红衣大炮轰开汝州城门的时候,都尉自求多福。”
任天一说完,迈步往外走。
“站住。”李养纯喊了一声。
任天一停下脚步,没回头。
李养纯走到墙边的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红木扁匣。
匣子没有上锁。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三张羊皮绘制的军用舆图,以及一本记着粮秣数目的账册。
“宝丰、襄城的大营布防。”李养纯把羊皮卷拿出来,又拿出一份写满蝇头小字的信绢,“郏县战壕的位置,红衣大炮的射界。还有我李养纯写给孙传庭的降书。”
李养纯捧着这些东西,走到任天一面前,递了过去。
这是一张投名状。一张足以改变中原战局、决定几十万人命的投名状。
任天一转过身,没接。
“都尉这是何意?”任天一双手拢在袖子里。
“这东西,我不能直接派人送去孙传庭的大营。”李养纯盯着任天一,“你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我这府邸,自然有办法把这东西送到孙传庭的案头。”
李养纯把降书和舆图往前推了推。
“告诉孙传庭。大军兵临汝州城下之时,我李养纯会下令打开北门,亲自出城迎接。汝州城里的粮草、军械,我原封不动交给他。”
任天一看着李养纯。这张被李自成的屠刀逼出来的底牌,终于还是落在了江淮军的算盘里。
他伸出手,接过那卷羊皮和降书,塞进灰布短打的衣襟里。
“买卖成了。”任天一拱了拱手,“都尉是个明白人。活在这世道,脸面和忠诚都是狗屁,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去争以后的事。”
任天一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汝州城死寂的街道。
“都尉把城门看好。别在孙传庭来之前,被李自成留在城里的眼线翻了盘。”
任天一翻身上了窗台,身形一晃,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木窗在风中摇晃两下,重新合上。
后堂里只剩下李养纯一个人。他看着桌上那半坛烈酒,瘫坐在太师椅上。
大顺军的四天王,从今天起,彻底成了大明朝的降将。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