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贴着地皮乱窜,刮起漫天黄土。十万秦军踩着干裂的中原大地,压至汝州城外。
七百多辆新打制的偏厢车被辅兵拖拽着,木轮碾碎官道上的干草。大军在距离城墙十里外的一处平坡停驻。
士卒们解开挽马的套绳,将偏厢车首尾相扣,拼成一座座巨大的圆形木城。长枪兵填补车缝,火器营兵丁把装填火药的藤筐搬到挡板后方。
汝州城门紧闭。青砖城墙上,黄底黑字的大顺军旗在风中翻卷。城头人影绰绰,滚木礌石堆在垛口,防备着官军的攻城。
中军大帐设在几辆最大的辎重车中央。
炭盆里烧着半湿的木柴,白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孙传庭坐在公案后,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饼,就着粗瓷碗里的凉水往下咽。
案头摊开的军需账册上,被朱笔画满红叉,从洛阳搜刮来的那点残羹冷炙已经见了底。
厚重的帐帘被一把掀开,冷风灌进大帐。
高杰大步跨进来,军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他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薅着一个人的后衣领,像拖拽一条死狗般将那人甩在青砖地上。
来人穿着灰布短打,衣服上沾满泥草。他在地上打了个滚,从容地单膝跪起,拍打两下膝盖上的灰土,抬起头。
正是洛阳府衙里留下那句“他不是天命”的江淮军暗桩。
“督师。”高杰刀锋出鞘半寸,声音透着暴躁,“夜不收在南边五里外的破庙拿住了他。这孙子一点没躲,就坐在庙里生火烤鸟肉,摆明了是等着咱们去抓。”
孙传庭放下手里的面饼,拍掉指缝间的饼屑,目光钉在那汉子脸上。
“汝州城里的筹码拿到了?”孙传庭开口,直奔主题。
汉子没有答话,手往怀里摸去。
高杰钢刀直接拔出,刀尖顶在汉子咽喉:“手拿出来!敢耍花样老子剁了你!”
汉子动作未停,两根手指夹出一个红木扁匣,平平稳稳地放在地上。木匣推到孙传庭的公案前方。
“李都尉的投名状。”汉子嗓音干哑,“宝丰、襄城的大营布防,郏县战壕的位置,红衣大炮的射界标尺。全在里面。”
孙传庭站起身,绕过公案,弯腰捡起红木匣。
挑开铜扣,里面躺着三卷羊皮,还有一封写满蝇头小字的信绢。
孙传庭展开信绢,目光快速扫过。字迹潦草,带着急迫,印章用的是大顺军都尉的方印。这是李养纯的亲笔降书。降书里写得明白,等大军抵达后,他会亲自在汝州北门挂起两盏红灯笼,官军一到,千斤闸便会升起,汝州城里的军械粮草悉数奉上。
孙传庭将降书搁在桌角,把三卷羊皮并在公案上拼开。
粗糙的皮面上,用炭笔和朱砂勾勒出中原南下的地形。宝丰县城的驻军数量标得一清二楚;郏县前方的平原上,画着三道连绵的黑线,旁边标注“深丈许,阔两丈”。黑线后方,密密麻麻画着几十个红点,标注着大顺军红衣大炮的预定阵地。
孙传庭的手指顺着那三道黑线划过。
十万秦军的偏厢车想要南下,必须跨过这片平原。一旦车轮陷进这些丈许深的壕沟,首尾相连的车阵就会断裂瘫痪。大炮从高处齐射,这片平原就会变成吞噬血肉的无底洞。十万新兵连贼人的面都见不着,就会在这片泥地里被轰成碎肉。
“督师,这分明是诱敌之计!”高杰凑上前,看着桌上的羊皮,“李养纯是大顺军的四天王,他会把李自成的家底掏得这么干净?这图画得越细,里面的坑就越深。他这是想骗咱们去钻郏县的口袋阵!”
“假的?”孙传庭反问,手指重重敲击郏县的位置,“李自成要骗咱们,随便派几个细作散布些假消息即可,用得着把宝丰和襄城的驻防底细全抖出来?”
孙传庭盯着高杰。
“这图上的炮位和战壕走向,结合郏县的地形,严丝合缝。大炮卡在制高点,壕沟卡在水道边缘。编造这种阵型,得费多少心思?李自成还没那个肚量,拿几千兵马和汝州一城粮草做饵,只为了让咱们走错一条路。”
高杰噎住,无话可说。
孙传庭视线转回那个灰布汉子身上。
“顾长平许了李养纯什么好处?”孙传庭把绢书压在镇纸下。
“不是许好处,是讲道理。”汉子搓了搓粗糙的指腹,“罗汝才和贺一龙在襄阳被李自成剁了,李养纯这种非嫡系将领,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拿下了。李自成把他留在汝州这座孤城挡秦军的刀,摆明了是让他死。”
汉子抬头,看着孙传庭:“人想活,就得自己找出路。他除了投官军,没别的选。”
“活干完了,礼送到了。”汉子拱了拱手,“在下告退。”
“站住。”孙传庭叫住他,语气转冷,“两军阵前,真伪未辨。先生就这么走了,我这十万秦军的安危找谁算去?”
“督师这是要扣人?”汉子面不改色。
“请先生在后营委屈两日。好酒好肉供着。”孙传庭看着他,“汝州城门若真开了,我用八抬大轿送你过长江。若是李养纯玩诈降,你先祭旗。带下去!”
两名亲卫上前,将汉子夹在中间。汉子没反抗,顺从地跟着掀帘出帐。
大帐内剩下两人。炭火烧出一截红彤彤的火柱,倒在盆底。
“去传牛成虎。”孙传庭下令。
高杰领命掀帘出帐。不多时,带着一身明光铠的牛成虎走了进来。
牛成虎是个闷葫芦,平时话少,打起仗来却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他走到公案前,抱拳行礼。
“你跟李养纯认识。”孙传庭开门见山。
牛成虎愣了一下,粗壮的手指在铠甲上抠了两下。
“回督师,崇祯八年,在商洛山里,末将还是个千总。那时候流寇闹得凶,末将被李自成的队伍围了几天。李养纯当时带兵搜山,末将跟他打过照面,还分过一锅半生不熟的马肉。”牛成虎如实交代。
乱世里的官军和流寇,早年间多有纠葛。降了叛,叛了降,打过仗也吃过饭。这在军中不是什么秘密。
“李养纯送来降书,欲献汝州北门。”孙传庭把降书的内容简要说明,直视牛成虎,“这事干系十万人的命。本督不能仅凭一张纸,就把大军压向城门。”
孙传庭走到牛成虎面前。
“你带几个亲信,去试他一试。”
牛成虎挺直身板。
“你摸到北门城下。”孙传庭交代细节,“如果城头挂起两盏红灯笼,你便发出暗号跟他接触。若他真心归降,你跟他核对大军入城的时辰和城内接应的口令;若有埋伏,城上有乱箭射出,你立刻带人撤回来,大军明日改道,绕开汝州强渡汝河。”
牛成虎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迈出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