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没了声音。外头的风卷着落叶刮过窗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高杰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堂下这个灰布汉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江淮军的一个细作,跑到大明秦军的中军大帐里,当着督师的面,把十万大军的生死当成一笔买卖来谈。
“顾长平的胃口未免太大了。”孙传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块下山虎黑铁牌上扫过,“他拿我这十万秦军当磨刀石,去耗李自成的精锐。”
“淮王说,买卖是双方的。”汉子迎着孙传庭的视线,“督师拿十万人的命换个明白,江淮军拿时间换发展。谁也不亏。”
高杰跨前一步,刀锋出鞘半寸,厉音刺耳:“一个江北的反贼,也敢把算盘打到秦军头上!”
“总比被皇上逼着出关,一头扎进郏县的死局里要好。”汉子顶了一句。
孙传庭抬起手,压住高杰的动作。
“松开他。”孙传庭下令。
两名亲卫松开手退后。汉子活动着被反扭发麻的手腕,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又摸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羊皮,双手捧着,走前两步放在公案边缘。
“督师若是觉得郏县的情报不够分量,淮王还有一份回礼。”汉子指着那块羊皮,“大军开拔,过了洛阳,下一座重镇便是汝州。”
孙传庭没有去碰羊皮,只盯着汉子的眼睛。
“督师抵达汝州城下,先不要急着攻城。”汉子语速放慢,字字咬得极重,“顺军都尉,四天王之一的李养纯,有意来投。他手里捏着李自成在河南的全部兵力部署和粮草底细。这个人,是督师破大顺军死局的关键。”
高杰愣在原地,拔出一半的刀卡在鞘里。孙传庭那张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上,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李养纯。
这个名字在官军的案头出现过无数次。大顺军的铁杆核心,跟着李自成从商洛山里一路杀出来的悍将,手底下管着顺军的粮饷和防务。这种级别的人物,在大顺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满口胡言!”高杰猛地抽出钢刀,刀尖直指汉子的鼻梁,“李养纯是流贼的四天王,他会投官军?你当咱们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兵雏儿?”
汉子面不改色,直视高杰的刀锋:“总兵大人若是不信,到了汝州围而不打,自会见分晓。看他会不会派人连夜出城送降书。”
孙传庭双手按住桌沿,指节泛出青白。
他没有理会高杰的刀,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道情报的分量。若郏县真有李自成布下的战壕大炮,秦军过去就是送死。
可若是李养纯真的倒戈,带出顺军的布防图和薄弱点,这十万人就能避开正面绞肉机,直插李自成的软肋。
这是生与死的界线。
“顾长平的手,到底伸了多长?”孙传庭声音干涩,透着极度的戒备,“李养纯这种人物,他江淮军拿什么筹码去收买?”
“在下不知。”汉子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在下只是情报处一个负责跑腿传信的暗桩。淮王怎么布局,上头的大人们怎么砸筹码收买李养纯,其中的细节,在下没有资格知晓。在下只负责把话带到。”
孙传庭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后脊涌起一股寒意。
一个底层暗桩,面对高杰的刀锋连眼都不眨。江淮军到底藏着一张多么庞大的网?顾长平坐在几千里外的庐州知府衙门里,却把钉子打进了李自成的中军大帐,甚至还能在暗中左右十万秦军的死活。
这种把天下人当做棋盘上珠子来拨弄的手腕,让孙传庭感到心悸。
“情报送完了。你可以走了。”孙传庭把那张羊皮拨到公案一角。不管真假,汝州这摊浑水,他必须去蹚。
汉子没有动。
“还有事?”孙传庭抬眼。
汉子理了理灰布短打的衣襟,站直身子,双手抱拳。
“临行前,淮王还有一句话,交代在下原封不动地带给督师。”
“说。”
汉子抬起头,目光直视这位大明朝最后的擎天白玉柱。
“淮王说,天命可违,天命不可违。”
孙传庭眉头拧紧。这种虚头巴脑的机锋,绝不是顾长平那种实用主义者惯用的做派。
汉子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毫无预兆地砸在洛阳府衙的大堂上。
“朱由检,他不是那个天命。”
当啷。
高杰手里的刀直接压在汉子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灰布衣领,压出一道殷红的血线。
“直呼圣讳!你找死!”高杰双眼充血,脸上的横肉扭曲。在这个年头,直呼当今圣上名讳,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孙传庭坐在太师椅里,背脊猛地撞上椅背,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朱由检,他不是那个天命。
这句话,比得知李自成在郏县挖了死局更让他觉得胆寒。顾长平这是把大明朝两百多年的皇权根基,生生扒皮抽筋,按在泥地里践踏。
天命。大明朝口口声声说自己受命于天。崇祯在紫禁城的暖阁里下中旨,逼他带着十万新兵出潼关送死,靠的就是这虚无缥缈的天命和君臣大义。
顾长平直接把这层遮羞布扯碎了扔在他脸上。
崇祯坐在龙椅上,不知兵事,不知将士饥寒。只靠着墙上的堪舆图和纸面上的推演,便将十万大军填进死地。凭什么让他来决定十万人的生死?凭什么他就是天命?
洛阳城外的两脚羊肉汤味,还在鼻尖萦绕。这天命,救不活一个被放进铁锅里的孩子。
“督师,宰了他!”高杰咬牙切齿,刀锋往下压了半寸,血珠顺着汉子的脖颈滚进衣领。
孙传庭闭上眼。那句“他不是那个天命”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苦撑多年的忠臣外壳里。
“让他走。”孙传庭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
“督师!”
“我说了,让他走!”孙传庭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手掌重重拍在公案上。
高杰咬着后槽牙,狠狠收回钢刀,刀背在汉子肩膀上砸了一下。
汉子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朝着孙传庭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大步跨出府衙正堂,很快消失在破败的院落里。
大堂里恢复了死寂。
高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椅,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督师!这反贼狂妄到了极点!您就这么让他走了?他这是在乱我军心!”
“杀一个传信的暗桩有什么用?”孙传庭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汝州的位置上。
“顾长平这是在诛心。”孙传庭手指按着汝州的城池模型,指甲刮着粗糙的纸面,“他把大明朝的底裤扒下来,扔在我面前。他要告诉我,我效忠的那个皇帝,只是个在紫禁城里瞎指挥的瞎子。我这十万人,不过是那个瞎子拿去填坑的土块。”
高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一路上所见的白骨,城里架起的铁锅,还有秦翼明在商雒的按兵不动。朝廷在哪?天命在哪?
一切的忠君爱国,在这片人吃人的中原大地上,显得可笑至极。
“传令下去。”孙传庭转过身。脸上的疲惫被一股不留退路的决绝取代,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硬。
“大军在洛阳休整三日。把周围能征粮的地方再征一遍,挖野草也要把将士们的肚子填饱。”孙传庭抓起案头的尚方宝剑,剑鞘在桌角磕出闷响。
“三日后拔营。去汝州。”孙传庭看着门外的黄昏天色,“我倒要看看,李自成的四天王,是不是真能送我一个破局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