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府衙,如今成了秦军的中军大营。
风餐露宿大半个月,这支被硬逼出关的新军,总算在废墟里得了一口喘息的活气。
七百多辆新打制的偏厢车首尾相扣,在城外旷野上围成坚固的防御圆阵。士卒们卸下甲胄,靠在车轱辘旁,大口吞咽着瓦罐里熬得发黄的米粥。
火器营的兵丁拿破布擦拭着鸟铳的枪管,几匹瘦弱的战马低头啃食着城墙根下枯黄的野草。
正堂的门扇缺失了一半,冷风直灌进来。孙传庭坐在缺了角的公案后,布面甲上积着一层洗不掉的尘土。
几块碎城砖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军务册子,粮草消耗的数字用朱笔勾勒得密密麻麻。
孙传庭拿着一支秃笔,在册子上画了一个浓重的红叉,将文书推到一旁。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挂在墙上的中原堪舆图。
高杰大步跨进门槛,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甲叶上全是土泥,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烦躁。
“督师,秦翼明那边还是没信。”高杰停在公案前,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凉水,“派去商雒的传信兵回来了两拨,连四川白杆兵的影子都没摸着。这老小子铁了心要在山里缩着当缩头乌龟,咱们的右翼彻底空了。”
孙传庭视线没有离开地图,秃笔在砚台边缘磕打两下,磕掉多余的墨汁。
“不用等了。”孙传庭的声音干涩发哑,“朝廷的调令到了他手里就是一张废纸。他既然打定主意作壁上观,就算等到明年,他也不会挪动半步。”
高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粗声叫骂:“这群只认钱粮不认命的王八羔子!合着这大明朝的江山,就靠咱们这十万人拿命去填!”
孙传庭没接话,目光顺着地图上的洛阳一路往下,穿过汝州,直指南面的襄阳。
这是崇祯在圣旨里给他定下的死局。十万孤军,没有侧翼掩护,没有后援策应,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中原的大平原上。
“营里弟兄们休整得如何?”孙传庭转开话头。
“睡了个囫囵觉,总算有了点人样。”高杰搓了一把脸,“不过粮草撑不了几天。洛阳城里刮不出半粒米,咱们带出来的军粮只够吃半个月。只能得等运粮食的辎重队从阌乡运粮过来。”
正说着,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中军亲卫押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走进来,将他按在堂下。
这汉子双手被反绑,身上没见伤,但脸孔生疏,绝不是秦军里的人。
“督师。”亲卫抱拳禀报,“巡营的弟兄在西门外五十里处拿住了这个人。没有路引,形迹可疑。弟兄们本来要当细作就地砍了,他却说有关于顺军的绝密军情,非要面见督师。”
高杰按住腰间的刀柄,大步走到那汉子跟前,上下打量一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李自成的探子现在都这么明目张胆了?敢直接摸到中军大营来?”
灰布汉子抬起头,迎着高杰那要吃人的目光,脸上没有半点怯色。
“高总兵看走眼了。”汉子操着一口河南口音,语气毫无起伏,“在下不是顺贼。在下从江北来。”
孙传庭拿着秃笔的手停在半空。
“江北?”孙传庭放下笔,身子往前倾了倾,“顾长平的人?”
汉子站直身子,任由亲卫反按着肩膀。他从怀里摸索几下,一块黑铁铸造的小牌子掉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牌面上没有多余的字,只刻着一个下山虎的印纽。
高杰捡起铁牌,扔到孙传庭的桌案上。
“江淮人民军情报处。”汉子报出家门,“奉淮王军令,来给孙督师送一份礼。”
大堂里没了声音。高杰的手死死攥住刀柄,只等孙传庭一个眼色,便要将这个叛军的细作身首异处。
顾长平的名号,在大明军方早已是如雷贯耳。这个在徐州大败建奴,又在扬州杀得人头滚滚的乱臣贼子,朝廷虽然迫于局势下旨安抚封了淮国公,但在孙传庭这些宿将眼里,他与李自成一样,都是割据一方的祸患。
“顾长平的礼,我孙某人怕是受不起。”孙传庭靠回椅背,冷硬地看着堂下,“他占着江淮腹地,把左良玉像撵狗一样赶进江西,这会儿不躲在庐州数银子,跑来洛阳送什么礼?”
“送顺贼的脑袋。”汉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买卖,“督师出潼关,直指襄阳。可您要是真信了朝廷那套‘襄阳空虚’的说辞,带着十万人直扑过去,这十万秦军,半个月内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高杰抽刀出鞘一半,刀锋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厉音:“你敢在军营里动摇军心!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让他说。”孙传庭抬手制止高杰。
汉子活动了一下被勒紧的肩膀,目光直视桌案后的孙传庭。
“皇上给您的圣旨上写,李自成主力尽在湖广,襄阳成了空壳。这话,放在一个月前没错。”汉子语速平稳,“但督师十万大军出关的动静,整个天下都听见了。李自成不是聋子。他怎么可能留着老巢让您去端?”
孙传庭手指扣紧桌沿:“李自成的兵马,现在何处?”
“宝丰,襄城。”汉子报出两个地名。
孙传庭豁然起身,快步走到墙上的堪舆图前,目光如同钉子一般扎在洛阳南面的那两个县城上。
宝丰与襄城,扼守在中原南下的官道咽喉上。过了汝州,必经此地。
“李自成亲自带着大顺军主力,早已舍了襄阳,暗中北上,屯兵在宝丰、襄城一带待机。”
汉子继续开口,“他在襄城与郏县之间,构筑了连绵的土城,掘开三道深及丈许的战壕。壕沟后面,暗伏着百十门红衣大炮和将军炮。”
高杰听得后脊发凉,倒吸一口冷气。
“他没去迎战,而是在郏县挖沟设炮?”高杰看向孙传庭。
孙传庭的手指按在郏县的位置,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他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前方的战局,越想,后背的寒意越重。
“好狠的算计。”孙传庭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高杰,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咱们这十万人,大半是没见过血的新兵。敢在平原上叫板李自成的老营骑兵,靠的就是那七百辆偏厢车。这些车首尾相连,就是移动的城墙。李自成算准了咱们的底牌。”
孙传庭走到桌案前,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偏厢车最怕什么?怕坑,怕沟。一旦到了郏县,遇到那几道深壕,偏厢车的木轮陷进去,车阵就彻底瘫痪了。”
孙传庭刀削般的面庞绷得死紧,“车阵一停,那些暗伏在土城后面的红衣大炮齐射,七百辆木头车就是现成的活靶子。大炮轰碎了车阵,老营骑兵顺势掩杀,十万人,连个落脚逃命的地方都没有。”
高杰的脸色彻底变了。如果不是这个江北的细作把消息送来,他们顺着官道一路平推过去,真就一头扎进了李自成布置好的绞肉机里。
“顾长平图什么?”孙传庭转头,锐利的目光锁死在灰布汉子脸上。
这才是最不合常理的地方。顾长平与朝廷势同水火,巴不得大明朝早点完蛋,怎么会好心把这么致命的情报白白送给秦军?
灰布汉子迎着孙传庭的审视,脸上的表情依旧像戴了面具般麻木。
“淮王让我给督师带句话。”汉子开口,“十万秦军出关,是大明朝最后的家底。若是连李自成的面都没见着,就一头扎进壕沟里被大炮轰成碎肉,这买卖赔得太难看。”
汉子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江淮军独有的那种冷硬交易的意味。
“淮王希望,督师拿着这份情报,能避开死局,真刀真枪地跟李自成碰上一场。大明朝就算要死,也得在大顺军的身上死死咬下一块肉来。李自成的兵力折损得越多,江淮军在南边的日子,就越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