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黄沙,打在洛阳城破败的青砖墙上。
千年古都,曾经的繁华尽数剥落,只剩下一具枯骨般的空壳。坍塌的城垛上长满枯黄的野草,半扇城门斜倚在门洞里,木板上残留着火烧的焦黑痕迹。
偏厢车的木轮碾过官道上的干硬泥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十万秦军像一条浑浊的河流,缓慢涌向这座城池。
孙传庭骑在战马上,布面甲上覆着一层厚土。他抬起马鞭,指向前方毫无生气的城门。
“洛阳。”孙传庭的声音干涩,混在风里。
陈永福策马落后半个马身,甲叶碰撞作响。他身上挂着河南总兵的头衔,本该是这片地界名义上的主将。
但他低着头,视线盯着马脖子上的鬃毛,逃避着那座城的轮廓。
“督师,福王府早被李自成一把火烧干净了。城里的富户、大户,杀的杀,跑的跑。留下的,全是逃也逃不掉的穷苦百姓。”陈永福硬着头皮开口,试图解释这满目疮痍的由来。
孙传庭没接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踩着碎石迈进城门。
主街两侧的商铺门板尽数消失,不知是被流贼劈了当柴烧,还是被饥民拆去换了一口口粮。
残存的窗棂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路面的青石板缝隙里,渗着暗红发黑的血污。
街道上空无一人。
紧闭的木门后,透出几道戒备的目光。那些眼睛属于洛阳城里苟活的百姓。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这十万大军。
在他们眼里,穿大明官军衣裳的人,和头裹红巾的流贼,干的全是抢粮杀人的营生,毫无分别。
高杰领着一队骑兵从前方折返,马蹄踏碎地上的残瓦。
“督师。”高杰勒住马缰,脸色铁青,“城北、城东摸查过了,一个人影都在街上瞧不见。几处常平仓全查了,仓底刮得干干净净,墙角连个老鼠洞都找不着。”
孙传庭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他走向街边一间敞着大门的米铺。
柜台被劈成两截,米缸底部的陶片碎了一地。孙传庭弯腰捡起一块碎陶片,上面沾着干硬的泥垢。
“李自成把肉吃光了,留了个空碗给咱们。”孙传庭扔下陶片,拍掉手上的灰土。
大军继续向前。军靴踩踏石板的声音在空城里回荡。
转过街角,一股奇异的味道钻进鼻腔。
不是尸体的腐臭,也不是野草的苦腥。那是一股肉汤的油腻味,混着柴火的烟熏气。
战马打了个响鼻,停下蹄子。
前方十字街口,立着三四口缺了耳的大铁锅。锅底用拆下来的房梁木架着火,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底。锅里的水翻滚,泛着一层灰黄的油脂。
铁锅旁边立着两个木架子。铁钩上挂着几条肉。
肉被剥了皮,瘦得只剩骨头连着筋肉。那是一截男人的大腿,和两条细弱的胳膊。指节还连在手腕上,随着风轻晃。
十几个人围在铁锅前。他们身上裹着烂布,头发打结,眼窝深陷。
一个独眼汉子站在锅边,手里拿着半截烧黑的木棍,在锅里搅动。
“两脚羊。刚出锅的两脚羊。”独眼汉子扯着嗓子喊,声音像破锣,“五个铜板一碗。拿件好棉衣来,换一条腿。”
这就是商贩。在这死寂的洛阳城里,唯一还在做买卖的商贩。
两名饥民手里攥着发黑的铜钱,走上前,把钱扔进破木碗里。独眼汉子收了钱,用木棍在锅里戳了一块连筋的骨头,捞出来丢进饥民的破瓦罐里。
饥民双手捧着滚烫的瓦罐,连烫都顾不上,抓起骨头就往嘴里塞。牙齿撕咬着半生不熟的筋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先头部队的秦军士卒站在原地。几个年轻的新兵扔掉长枪,扶着墙根干呕,把胃里仅剩的酸水吐在石板上。
孙传庭坐在马背上,双手攥紧了缰绳。骨节凸起,在粗糙的皮革上磨出血印。
“去。卖肉的,买肉的,全拿了。就地处决。”孙传庭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高杰一夹马腹,带着几十个骑兵冲了过去。
战马撞翻了铁锅。滚烫的肉汤泼在黄土上,冒出大片白汽。
几名骑兵翻身下马,把独眼汉子和那几个吃肉的饥民按倒在地上。
独眼汉子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他的脸贴在泥水里,那只剩下的眼睛直直盯着不远处掉在地上的肉块,喉结上下滚动。
被按住的饥民还在拼命咀嚼。刀口架在脖子上,他们连看都不看,只顾着把嘴里的肉咽进肚子里。
“斩!”高杰厉喝。
钢刀挥下。
几颗干瘪的人头滚在青石板上。断颈处流出的血不是红的,带着浓稠的暗黑。
孙传庭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大军跨过血泊,继续往前开进。
只走过两条街,巷子口又出现了一口锅。
同样的木架,同样的商贩。挂在铁钩上的是半片女人的躯干,肋骨根根分明。
“杀。”孙传庭只吐出一个字。
高杰带着人冲上去。翻锅,按人,砍头。
再往前。
东城门的城隍庙前,三口大锅并排架着。商贩拿着生锈的菜刀,正在案板上剁着什么。
“杀。”
刀光在洛阳城的街道上不断闪烁。
高杰带着亲兵,顺着主街一路杀过去。斩了十几口锅前的商贩,砍了上百个买肉的饥民。
血顺着石板缝隙流进干涸的水沟。
但那股肉汤的味道根本散不去。
陈永福策马靠向中军,拦在孙传庭的马前。
“督师,收了刀吧。”陈永福看着前方另一条巷子里冒出的青烟,“杀不完的。洛阳城里十室九空,剩下的活人,不吃这锅里的肉,明天就得变成挂在架子上的肉。”
陈永福指着那些紧闭的木门。
“您杀了一批商贩,等大军过去,门里的人还会跑出来,把地上的死人捡回去,重新架起锅。这是绝路,靠刀子砍不断。”
孙传庭看着陈永福。
他当然知道杀不完。从进了中原腹地,这就是个无底洞。
他下令处决这些商贩,救不活已经被吃掉的人,也阻挡不了下一个人被吃。他只是在跟自己置气。跟这座烂透了的千年古都置气,跟那个把他逼出潼关的大明朝廷置气。
他手里有十万大军,有尚方宝剑。但他连洛阳城里的一口铁锅都管不住。
“大军进驻府衙。划出营盘,扎营。”孙传庭转过头,没再下令抓人。
太阳渐渐西沉,昏黄的日光斜照在洛阳破败的门楼上。将这座城池的废墟拉出长长的阴影。
大军踏过满地狼藉,继续向东开进。
孙传庭骑在马背上,任由马匹缓慢前行。耳边只有偏厢车沉闷的摩擦声。
风里依然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肉汤味。
那些死在刀下的商贩,那些把肉塞进嘴里的饥民。那不是人,那是被逼出原形的恶鬼。
大明朝把他们变成了恶鬼。
孙传庭干裂的嘴唇微张,风灌进喉咙,发涩。
他想起了一首在关中流传很广的歌谣。那是一首写给这老天爷,写给这世道的打油诗。
迎着落日的晚晖,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大明朝,天掉刀,有钱的跑,没钱的熬。”
“熬到锅里没米下,拿把菜刀剁细毛。”
“爹吃儿,夫吃妻,老天爷你把眼闭。”
“锅里煮着大闺女,骨头熬汤肉和泥。”
孙传庭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被晚风扯得粉碎。
骨头熬汤,肉和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