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的水流比长江平缓。
庞大的楼船破开浑黄江水,顺着水道向南推进。横帆上全是烧焦的窟窿,甲板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血泥。
武昌逃出来的几十艘大船在江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底舱里,一箱箱金银古董码放得整整齐齐。甲板上,两万丢盔弃甲的左军兵痞横七竖八地躺着。
从武昌一路逃到这里,他们断了三天口粮。一双双眼睛盯着两岸的村镇,透着饿狼打量肉食的凶光。
左良玉坐在顶层甲板的太师椅上。
他佝偻着腰,胸腔深处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咳喘声。一条脏旧的白布捂在嘴上。咳完,他拿开白布,上面多了一团浓稠的暗红血块。
亲兵端来一碗熬得浓黑的参汤,左良玉接过,一口灌下。苦涩的药汁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大帅,前面就是南昌城。”一名千总走上甲板,单膝跪地,甲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左良玉撑着扶手站起身。
视野尽头,南昌城高大的青砖城墙矗立在平原上。城楼上插着大明的日月旗,城门外站着两列列阵的兵卒。
武昌丢了。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但只要手里还攥着那些从楚王府刮出来的金银,只要身边还有这两万个能在死人堆里拼命的亲兵骨干,换个地方,照样能把队伍重新拉起来。
江西多山,远离中原战火。只要占住南昌,把周边的流民和山匪聚拢,撒下银子,半年内又能拉去一支大军。
船队在南昌城外的码头靠岸。
沉重的跳板砸在青石板上。左军兵痞踩着跳板涌上岸。他们没排阵型,乱哄哄地挤在栈桥上。破烂的甲衣,满是血污的兵刃,加上一路逃亡积攒的暴戾,让这支军队看起来比流寇还要凶狠。
码头上,南赣参将带着一众南昌府的文武官员,早早等在路边。
南赣参将穿着一身鲜亮的柳叶甲,腰间挂着没见过血的佩剑。他身后跟着五十多个穿着各色官服的文官。官服崭新,补子上的飞禽走兽绣得栩栩如生。
官员两侧,站着千名南昌守城兵马。
这五千人多是临时招募的乡勇和老弱卫所兵。手里拿着生锈的长矛,有的人连甲胄都没有,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罩甲。看着涌下船的左军兵痞,这群乡勇两腿打着哆嗦,握着长矛的手抖个不停。
若是遇上几十个流贼,这五千人早就扔下兵器逃命去了。如今面对在湖广杀人如麻的左家军,他们还能站在原地,全靠后头督战队的大刀逼着。
左良玉踩着木板走下船。亲兵牵来一匹高头大马。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码头上的南昌官员。
“下官南赣参将,率南昌同知、通判及大小官员,迎左大帅!”南赣参将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声音在江风中打着颤。
左良玉没理会他,马鞭指着两侧的五千乡勇。
“这就是南昌的守军?”左良玉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南赣参将额头冒汗:“回大帅。江西承平日久,精锐大多调往江北和湖广剿贼。城中现有的五千兵马,守城尚可,野战确实薄弱了些。”
“这种货色,连给顺贼塞牙缝都不够。”左良玉调转马头,“南昌城防,本帅接管了。让你的人从城门上撤下来,把库房和武库的钥匙交出来。”
南赣参将愣在原地。按大明律制,左良玉是湖广总兵,跨省接管江西首府的城防和武库,不合规矩。
“大帅,这按规矩,需得兵部行文。”
左良玉拔出腰间佩剑。剑背重重拍在南赣参将的头盔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南赣参将直接瘫倒在地,头盔滚落。
“老子在武昌给大明朝守了几年大门,拿命在填。现在老子要进城借个地方休整,你跟我讲兵部的规矩?”左良玉剑尖指着南赣参将的喉咙,“我数三声。不交钥匙,我拿你的人头祭旗。”
冷汗湿透了南赣参将的里衣。他看着左良玉身后那些拔出一半腰刀的兵痞,连连磕头。
“下官交!下官全交!”
左良玉收剑入鞘。
“进城。”
南昌巡抚衙门。
左良玉一脚踢开正堂的大门,径直走向主位。他把沾着血泥的佩剑重重砸在公案上。
原本的南昌知府和同知站在堂下,噤若寒蝉。
左军兵痞已经全面接管了南昌四门。五千名守城乡勇被赶回营房缴了械。几十辆装着金银财宝的大车停在衙门后院,几百名亲兵将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左良玉坐在太师椅上,连声咳嗽。亲兵递上热茶,他摆了摆手。
“府库里还有多少粮食?”左良玉盯着下面的知府。
知府擦着额头的汗:“回大帅。去年大洪大旱,江西虽比湖广好些,但秋粮也欠收。去年朝廷催调漕粮,府库里的库存底粮大半运往了南直隶。如今常平仓里,只剩下不到一万石陈米。”
一万石。
左良玉的手指敲着公案桌面。
他手里只剩两万人马,一万石粮食吃上两三个月没问题。但他要招兵买马。想在江西拉起五万人的队伍,这一万石粮食连打底都不够。没吃的,招来的流民转头就会哗变。
武昌城破,大顺军的铁骑随时会追过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头空壳老虎重新塞满血肉。
他手里有钱,从楚王府刮出来的金银堆成山。但在兵荒马乱的世道,银子买不到大宗的粮食。能买到粮食的,只有刀。
“一万石不够。”左良玉站起身,走到公案前。
他看着下面那些穿着官服的南昌官员。
“本帅奉皇命剿贼,如今驻防南昌,筹措军需是头等大事。”左良玉语气冷酷,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传本帅的军令。”
他指着那个同知。
“去。把南昌城里,城外五十里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乡绅、大户、粮商、盐商,全都给我叫到衙门来。”
同知双腿发软:“大帅,叫他们来所为何事?”
“议饷。”
左良玉走下台阶,军靴踩在青砖上,“左家军替他们挡流贼,他们就得掏钱掏粮。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内,必须到这巡抚衙门的大堂集合。”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杀意。
“谁敢称病不来,谁敢推脱。本帅的刀,正愁没地方见血。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大厅里的官员齐齐打了个寒颤。他们明白,左良玉这是要拿南昌的富户开刀了。
“还不快去!”左良玉怒喝。
几个官员连滚带爬地跑出大堂,带着左军的兵卒去城中各处拿人。
两个时辰后。
巡抚衙门外的街道上,停满了各家大户的马车。
平日里在南昌城横着走的乡绅富贾,被左军兵痞用刀背推搡着,像赶鸭子一样赶进衙门大堂。几十个衣着光鲜的大户挤在堂下,面带惊惧地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煞气冲天的大军阀。
左良玉端着茶碗,冷眼看着这群待宰的肥羊。他要在今天把南昌城刮出一层地皮来。有了粮,他就能在江西重新当他的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