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新顺王府。
厚重的朱漆大门大开。门外站着两排披挂重甲的大顺老营兵,手里握着精钢长矛。枪尖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一名骑兵从城北官道疾驰而入,马蹄铁敲击青石板街,发出急促的脆响。骑兵背插红翎,翻身下马,没有通报,直奔王府侧门。
大殿内。
金玉陈设早被搬空,地毯卷走,露出灰暗的青砖。大殿中央摆着几张长木桌,上面堆满文书与地图。
李自成盘腿坐在地上的草垫上。他身上套着一件洗掉色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在肘部,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手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伤疤痕。
他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尖刀,正在削一根长长的白蜡杆。
木屑顺着刀锋蜷缩,掉在青砖上。
“嗤——嗤——”
刀锋刮擦木材的声响在空荡的大殿里分外清晰。
牛金星穿着儒衫,宋献策一身道袍,刘宗敏一身玄色铁甲。三人站在台阶下,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没人出声打扰。
红翎信使把羊皮卷递到刘宗敏手里,单膝跪地行礼后退下。
李自成停下手里的刀。他抬起头。他的脸庞瘦削,颧骨突出,右眼角有一道暗红的刀疤,随着面部动作轻微牵扯。
“念。”李自成吐出一个字。嗓音粗粝,带着陕北风沙的糙味。
刘宗敏展开羊皮卷。
“袁宗第败了。阜阳城下折了三万人。带回新蔡的,不足两万,老营兵不足六千。”刘宗敏合上羊皮卷,“降兵和流民散在江淮,占山为王,成了草寇。袁宗第现在扎营在信阳,缺粮缺药,不敢乱动。”
李自成手里的尖刀停住。
他拿起白蜡杆,双手握住两端,用力往下压。白蜡杆弯出一个夸张的夹角,发出嘎吱声,没断。
“大王,袁将军兵败,依军法……”牛金星开口试探。
“六千老营保住了,算他跑得快。”李自成松开手,白蜡杆弹回原状,“削了他的将印。让他去后营看管辎重。那六千人交给你,打散编进中军。告诉他,命留着,拿军功来赎。”
牛金星翻开册子,提笔记录。
“第二份。”刘宗敏打开另一张羊皮卷,“白旺的折子。九江没啃下来。左良玉带着几十船金银跑进江西。白旺跟江淮军在九江城东打了一场炮战,填进去两千甲士。江淮军火器太猛,强攻伤亡会很大,他退回黄州扎营了。”
李自成继续用尖刀削平白蜡杆上的木节。
“谈过没有。”李自成问。
“顾长平没出面。一个叫郑森的年轻人,在江滩上跟白旺谈的。郑森放话划江而治免谈,骂咱们是流贼,裹挟饥民到处杀人放火。”刘宗敏捏着羊皮卷,手指骨节凸起,甲片碰撞作响。
李自成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头看着刘宗敏,把剔骨尖刀插进旁边的木桌。刀入木三分。
“人家没骂错。”李自成双手撑着膝盖,“咱们走到今天,除了裹挟饥民,就是吃大户,没有根。顾长平在江北分田,建厂,办学堂,他把根扎下了。白旺啃不动他,退到黄州是明智之举。湖广这块肉,必须吃稳,不能吐出去。”
宋献策走上前一步。
“大王。顾长平此人,野心极大。他用半年练出一支火器大军,军纪森严,不杀降不扰民。这等人物,日后必是大顺的心腹大患。”
李自成站起身,抓起那根白蜡杆,在空中抖了个枪花。空气发出连串爆响。
“他现在不来打我,我也没空去管他。”李自成把白蜡杆立在青砖上,“他想在江北看戏,由他去。等我收拾了正主,再去掀他的戏台。”
牛金星拆开最后一份竹筒,双手递出。“潼关细作送出的消息。孙传庭十万秦军,出关了。”
李自成接薄绢。独眼扫过字迹。他把薄绢压在堪舆图的潼关。
“十万人。”李自成转过身,走向大殿门口。
阳光照出他脸上刀砍斧劈的粗糙纹路。
“崇祯坐不住了,逼着孙传庭出来送命。”李自成负手而立,注视院子里操练的老营步卒。
牛金星跟上两步。“大王,孙传庭造了偏厢车,新兵操练数月,十万人南下直指襄阳。要不要调白帅回援?”
不用。李自成摆了摆手,孙传庭的十万秦军,大半是新兵。火器不全,粮草不足。他被崇祯逼着出关,本身就是来送死的。
李自成走回主位,坐下。
但我们不能大意。李自成端起茶碗,刘宗敏,你带三万老营骑兵,在襄阳北面一百里扎营。等孙传庭的大军到了,先不打。拖着他,耗他的粮草。等他粮尽兵疲,再一口吃掉。
刘宗敏领命。
李自成看向牛金星。
武昌那边,让白旺继续守着。顾长平暂时不会西进,但也别放松。江面上多布暗哨,盯死他的水师。
牛金星抱拳:末将明白。
李自成走回草垫旁,拔出桌上的尖刀。
“大明朝的气数,就剩这十万人了。”李自成手指抹过尖刀的刃口,“打完这一仗。咱们去紫禁城。”
数日后,九江城外,江淮军大营。
顾长平站在巨型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过长的烛芯。
“顺军撤干净了?”顾长平将剪刀扔在木桌上。
王七站在一侧,翻开厚皮记事本:“白旺退得坚决。沿途没停留,径直往黄州方向去。探子回报,襄阳那边有动静,孙传庭出潼关的消息,李自成收到了。”
顾长平拿起指挥木棍,在沙盘上将代表大顺军的蓝旗拔掉一半,插在武昌和襄阳之间。
“白旺分兵回援是迟早的事。孙传庭拿十万条人命,替我们扛住了大顺军的东进。”顾长平敲击沙盘边缘,“九江这块地方,暂时稳住了。”
郑森站在对面,军姿挺拔:“淮王,九江既定,我们是不是该休整兵马?火枪营在阵地战中弹药消耗极大,需要等安庆的补给船。且大军疲惫,正可趁大顺军无暇东顾,在九江构筑永固防线。”
顾长平没答话,走到墙边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顺着长江水道划过九江,拐进鄱阳湖,一路向南,直指江西南昌。
“休整?”顾长平转过身,看着帐内的将领,“左良玉带着几十船金银古董,躲进了江西。你们觉得,他会在江西干什么?”
陈千志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招兵买马。江西流民不缺。有钱就能拉起队伍。”
“对。”顾长平木棍重重戳在南昌的位置,“左良玉有八万大军被白旺打没了,但他心有不甘。放着他在江西做大,等以后我们和大顺军决战,他就会从背后捅刀子。”
“我行事可从来没有把后背留给毒蛇的习惯。”
顾长平掷下木棍,转身下达军令。
“周成。”
“在!”周成拄着木拐上前。
“第三师余部加二师一团,留在九江控防,封锁鄱阳湖口。孙宁安留两艘战船在江面上巡弋,断绝东西水路。”
“陈千志。”
“在!”
“火枪营,加上一师、二师剩下的三个团,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拔营。”顾长平拿起桌上的雁翎刀,挂在腰间,“全军登船,进鄱阳湖,南下追击。”
郑森深吸一口气。这是要把左良玉往绝路上逼。大明朝曾经拥兵自重的一方军阀,在顾长平眼里,只是一块必须剔除的腐肉。
顾长平整理袖口,语气冷酷,“趁他病,要他命。十天之内,必须将这个不稳定的因素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