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鄱阳湖的水汽,吹不散官道上扬起的黄尘。
白旺骑在黑色高头大马上,左手攥紧缰绳,马蹄在干裂的泥地上踏出闷响。黄底黑字的“顺”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四万名大顺军老营兵延绵不绝,像一片乌云般向东推进。
视线越过九江城外平坦的荒地,前方的丘陵高坡上,横着一道青灰色的长线。
白旺勒住战马,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绵延几里的行军队列戛然而止,只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在风中回荡。
“那是左良玉的人?”副将驱马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指着前方的高坡。
白旺眯起眼睛,盯着那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钢铁丛林。没有杂乱的旗号,没有流贼那种乱哄哄的阵型。两千五百人排成三条严整的横线,每一杆火枪的前端都插着三棱铁刺。
“左家军没这个胆子停下来列阵。”白旺声音冷厉,透着浓重的杀伐气,“是江北的人。顾长平。”
副将握紧刀柄:“白帅,他们人少!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千步卒。末将带五千铁骑冲一波,半个时辰就能把那土坡踩平!”
“冲过去送死吗?”白旺冷眼扫过去,副将脖子一缩,没敢接话。
白旺的脑子里,此刻全是襄阳送来的那份军报。阜阳一战,袁宗第的大营,就是被两千火枪手正面打崩,才导致突袭阜阳的失败。
顾长平手底下这支军队,抛弃了长矛大盾,全靠百步穿甲的火铳进行三段击,一旦靠近,火铳上的铁刺就成了长矛。骑兵冲锋,撞上去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白旺打量着前方的地形。丘陵背靠鄱阳湖口,两侧是陡坡,正面只有一条不到两百步宽的缓坡。骑兵展不开阵型,步兵仰攻更是活靶子。顾长平把这颗钉子扎得死死的。
“传令。”白旺抽出马鞭,指向中军,“前锋营后撤两里,左右两翼往两侧散开,把正面的空地让出来。步骑原地待命,谁敢擅自冲阵,军法从事。”
副将领命奔向后队。
“去把武昌缴获的红衣大炮,还有襄阳拉来的将军炮,全推到前面来。”白旺抖了一下缰绳,“他摆铁桶阵,我就拿铁球砸碎他。”
大顺军的战阵迅速变换,展现出正规军的严整。中军向两侧退去,一队队辅兵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用粗麻绳拖拽着沉重的炮车。几百匹挽马打着响鼻,将近百门大小火炮推上阵前泥地。
九江城东,丘陵坡顶。
顾长平坐在一张行军马扎上,单手撑着雁翎刀的刀柄。郑森立在一旁,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下方大顺军的调动。
“他们没冲。”郑森放下望远镜,报出战况,“中军让出正面,辅兵正在架炮。数量不下八十门,大部分是红衣大炮。”
顾长平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浮土。
“白旺是个明白人。”顾长平看着远处的滚滚扬尘,“武昌打了三个月,也证明了他不是个莽夫。袁宗第在阜阳吃的亏,他吃透了。”
陈千志从前排阵线走过来,立正汇报:“淮王,敌军推炮上来了,距离不到两里。”
没有骑兵冲锋的喧嚣,只有沉重的木轮碾压泥地的嘎吱声。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抛弃了冷兵器时代的试探,直接跳进钢铁与火药的绞肉机。
“传令炮兵。”顾长平下达军令,“佛朗机和开花炮全部推到坡顶前沿。定装药包拆箱,调整仰角。他不冲,我们就对轰。火枪营进入战壕隐蔽,按fangpao”
六十门火炮在山坡上排开。炮兵清理炮膛,填入甘油火药,夯实弹丸。火药味在江风中扩散,压过了水汽的腥气。
下方平原上,大顺军的炮兵阵地率先发难。
橘红色的火舌喷吐而出。几十颗实心铁弹撕开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砸向半山腰的江淮军阵地。
泥土如同喷泉般被掀上半空。一颗铁弹砸进枯草丛,犁出一条两尺深的泥沟,余势不减地撞入战壕内。
血肉瞬间炸开。三名江淮军士兵连惨叫都未发出,躯干被铁弹砸成碎肉。铁弹在泥地里弹跳,又打断了后排两人的双腿,留下一条腥红的血路。
江淮军的纪律在此时显现了价值。没有哀嚎,没有溃退。左右两侧的新兵跨过同袍的碎肉,一步补齐缺口。军靴踩在血泥里,枪管依旧稳稳端平。
顾长平直视着阵地前沿的惨状,面无表情。战争是算术,人命就是消耗品。
“还击。”顾长平挥下手。
坡顶的六十门火炮齐射。后坐力震得丘陵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甘油火药驱动的炮弹画着抛物线,砸入两里外的大顺军阵地。开花炮落地,火光在顺军炮阵中绽开,气浪夹杂着密集的碎铁片向四周泼洒。
顺军的炮手被气浪掀飞,几尺长的碎铁片切开生牛皮甲,深深扎进脏腑。一门将军炮的炮管被当场炸歪,沉重的生铁炮身倒向一侧,压扁了两个辅兵的半边身子。残肢断臂随着泥土落了一地。
双方没有步兵冲杀,只有纯粹的火器对轰。
大顺军的火炮口径大,射程远,但处于仰射,弹道难以控制,许多炮弹越过山头,落进后方的树林里砸断树干。
江淮军居高临下,佛朗机炮配有子母铳,装填速度极快。炮弹借着重力势能,在平原上不断弹跳,犁出一条条满是残肢断臂的血胡同。
白旺坐在马背上,任由飞溅的泥点打在铁甲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炮手补上去!继续填药!”白旺拔出佩剑,斩断一名企图后退的辅兵的后颈,“把武昌带出来的盾车推上去挡铁片!给我照着他们的阵型中心轰,耗光他们的火药!”
顺军的盾车被推到火炮前方,生牛皮包裹的厚木板挡住了部分飞溅的弹片。炮手们踩着战友的尸体,用沾水的拖把清理发烫的炮膛,填药,点火。
实心铁弹与开花炮弹在两军阵地之间来回穿梭。江淮军凭借高地优势和新式火药,杀伤面积大;大顺军凭借火炮数量多,实心弹对密集步兵方阵的穿透力极强。
丘陵上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战壕前方的泥土被翻了好几遍,到处是焦黑的弹坑。。
郑森在顾长平身侧,飞快地用炭笔记录着战损与弹药消耗。每一轮炮击,纸上都会多出几个带血的数字。
“告诉周成。”顾长平头也不回,“第三师在九江城墙上把虎蹲炮架好,给白旺的右翼施压。传信给孙宁安,战船靠岸,船舷横切,用舰炮轰他们的运粮道。”
江面上,四艘三桅战船降下半帆。孙宁安站在船头,指挥战船横向江面。一侧的炮门大开,十二门佛朗机炮喷出火舌,炮弹从侧翼砸进大顺军的后方辅兵阵地,将几十辆运粮车砸成木屑。
战局进入了残酷的拉锯消耗。
大顺军右翼受到城墙和江面两面夹击,阵型出现散乱。副将满脸血污跑回中军。
“白帅,右翼扛不住了!江上有船在轰,伤亡太大!”
白旺看了一眼江面上的战船,剑尖指向丘陵坡顶:“不用管侧翼。把所有红衣大炮调转炮口,集中轰击他们中路。只要撕开一条他们填不上的口子,老营重骑就直接冲上去碾碎他们。”
炮管打得发红。辅兵一桶桶江水浇上去,白雾蒸腾。
黄昏降临,残阳如血。这场硬碰硬的炮战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双方的炮兵阵地都是满目疮痍,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顾长平看着下方重新集结、准备发动冲锋的大顺军重甲步卒,拇指慢慢推开了雁翎刀的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