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军的战鼓节奏变了。鼓槌不再是敲击,而是重重砸在蒙着牛皮的鼓面上。
伴随着沉闷的轰鸣,黄底黑字的大旗下,五千名老营重甲步卒从满地弹坑的泥地里站起。
辅兵推着套了生牛皮的沉重盾车顶在最前面。车轮碾过焦黑的残肢和枯草,朝着九江城东的丘陵高坡压了上来。
炮战耗光了双方炮管的耐受力,实心铁弹把这片缓坡翻了两遍。白旺不想再拖下去,他要用人命把顾长平的阵线填平。
丘陵坡顶,顾长平拇指推开雁翎刀的刀格。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越过战壕,传到阵地前沿。
陈千志拔出腰刀,高高举起。“全军装填!”
两千五百名火枪营士兵齐刷刷从弹药袋里抽出纸壳定装药包。牙齿咬破纸壳,火药倒入药池,铅弹塞进枪管,通条下压夯实。
整套动作在两个月的严苛操练中化作肌肉记忆。前排八百把燧发枪端平,枪口齐指坡下。
大顺军的重甲步卒踩着同袍的尸体推进。泥水裹着血水,没过他们的脚踝。没有冲锋的呐喊,只有甲片碰撞的涩响和沉重的喘息。
这支在武昌城下熬了三个月的军队,带着野兽般的韧性。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大顺军弓弩手躲在盾车后方,向上方抛射。密集的箭矢落入战壕,几名江淮军士兵闷哼倒地,铁甲缝隙里插着带倒刺的精钢弩箭。旁边的人一脚将尸体踢开,跨前一步补齐缺口。
八十步。
“放!”陈千志的腰刀重重劈下。
战壕里喷吐出连绵的火舌。八百颗铅弹脱膛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金属网,当头罩向大顺军的前锋。
生牛皮木板被打成筛子。木屑纷飞间,藏在后面的老营兵身体向后倒翻,胸口的双层棉甲碎裂,血肉糊成一团。冲在最前面的上百人齐刷刷倒在泥地里。
前排开火退后,第二排跨步上前。枪口平举,火光喷涌。
大顺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阻住。江淮军的三段击线列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轧花机,将冲上来的活人卷进去,吐出满地碎肉。
“放!”
又是一轮齐射。冲锋的阵型被硬生生啃掉一层。
前方的平地和缓坡交界处,变成了一个吞噬人命的磨盘。大顺军不计伤亡地往前涌,江淮军的燧发枪按着机械的节奏喷吐火药。
一百步到五十步,这短短五十步的距离,成了一片跨不过去的死亡真空带。倒下的尸体垒成了半尺高的肉墙,后续的士兵踩着同袍的残肢往上爬。铅弹打在棉甲上,发出沉闷的扑哧声。残肢断臂和碎裂的木板铺满泥地。
白旺骑在黑马上,马蹄烦躁地踏着地面的积水。他看着坡道上堆积成矮墙的尸体,脸上的横肉紧绷。
那些死去的都是跟着他从襄阳打出来的百战老卒。但他没有下令退兵。只要冲上坡顶,冲进火铳手的阵列,这些火器就会变成毫无用处的烧火棍。
副将声音发颤:“白帅,折了七百多了,连他们的战壕都没摸到。”
“督战队上前。”白旺扬起马鞭,“退后者,斩。用人命填,把他们的火药耗干。射击总有装填的空当,只要冲进五十步,他们的火铳就成了烧火棍。”
督战队提着大刀压上。几名畏缩不前的辅兵被就地砍翻。大顺军的冲锋再次提速。老营兵低着头,死命推着盾车往上拱。
丘陵上,顾长平看着下方不断逼近的人潮。火枪营的射击频率已经到了极限,枪管烫得无法触碰。哪怕有定装药包,线列战术也无法完全阻挡数倍于己的重甲步兵决死冲锋。
几十名大顺军悍卒顶着盾车,硬生生拱进了五十步的界线。他们抛下沉重的木排,拔出腰刀,踩着滑腻的尸堆向上攀爬。
“上刺刀!”陈千志嗓音嘶哑。
卡槽锁死的声音连成一片。两千五百把三棱铁刺在火枪前端探出。
“平推!”
江淮军放弃了战壕掩体,踩着泥泞主动迎上。三人一组的三角阵型像一柄柄尖刀,扎进大顺军的厚重人墙里。
肉搏战在这个狭窄的山坡上全面展开。
大顺军的斩马刀斜劈而下,将一名火枪营连人带枪砍断。旁边的两名士兵没有退缩,端平火枪直接将三棱铁刺捅进那名老营兵的腹部。铁刺上的血槽放干了脏腑里的空气,拔出时带出一大截花白的肠子。
惨叫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火铳抵近射击的轰鸣混杂在一起。血水顺着丘陵的坡度往下流淌,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流进长江。
顾长平站在阵地后方,冷眼看着前方的绞杀。
郑森捧着硬纸板夹,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飞速记录。每过一炷香,纸上就多出一串代表死亡的数字。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消耗战。大顺军想靠人数撕开缺口,江淮军靠纪律和新式武器死守。双方都没有取巧的余地,全凭谁的骨头更硬,谁的血流得更多。
九江城墙上,周成指挥第三师残部架起虎蹲炮,对着大顺军的左翼侧后方倾泻散弹。江面上,孙宁安的四艘战船不断游弋,舰炮对着大顺军的后方辅兵阵地开火。
大顺军三面受敌,却死战不退。白旺在中军不断投入生力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坡顶那道始终没有崩溃的青灰色防线,等着它露出破绽。
申时过半,天光暗淡下来。大顺军的右翼终于压上了最后的两千甲士。那是白旺留作底牌的亲兵卫队。
就在这支生力军即将踏入战场边缘的当口,江面拐角处传来绵长低沉的牛角号声。
白旺转头看去。
鄱阳湖口方向,封锁江面的四艘战船突然降下半帆,向着江心避让。宽阔的水道上,一片庞大的船影顺着江风满帆驶来。
上百艘吃水极深的平底漕船和沙船在水面上铺开。船头、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穿青灰色军装的步卒。
安庆集结的江淮军主力,在水路全速航行四天后,终于抵达战场。
最前面的十几艘漕船根本不找码头,直接借着风势冲向浅滩。船底摩擦江底泥沙发出刺耳的钝响,船身剧烈摇晃着搁浅。
跳板砸进泥水。一队队步兵端着火铳冲下船,军靴踩在江岸的芦苇荡里。
四个满编步兵团,超过一万四千人的生力军,没有任何整队休整,直接在平原上拉开宽达两里的线列方阵,如同两把巨大的钳子,直插大顺军彻底暴露的右翼。
红底黑字的“顾”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坡顶的顾长平看到江面上的帆影,把手里的马鞭扔给旁边的警卫。
“传令陈千志,全线压上。”顾长平下达最后一道军令。
山坡上的火枪营爆发出低沉的号子声,三棱刺刀向前推进,将陷入苦战的大顺军硬生生往下推了十几步。侧翼平原上,刚下船的主力部队已经排开阵型,枪口对准了大顺军右翼的侧肋。
白旺坐在马背上,眼角抽动了两下。
这块骨头啃不动了。江淮军的主力赶到,人数劣势被拉平。如果继续在九江城外纠缠,他的四万人会被这套严密的火器阵地和步兵线列活活耗死在这个泥潭里。
武昌拿下来了,李自成的底盘扩大了,没必要在这片丘陵上白白消耗家底。
虽然让左良玉跑掉确实非常可惜。
“鸣金!”白旺掉转马头,语气果断,“前锋营断后,全军向西撤退十里,沿江扎营。”
刺耳的铜锣声在平原上荡开。
大顺军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脱离接触。前锋营留下一地尸体,举着生牛皮盾掩护大部队撤退。他们没有溃散,阵型依旧严整,展现出这支百战之军的恐怖素质。
江淮军的主力也没有追击。六千步兵在侧翼停下脚步,保持着线列防御姿态,目送大顺军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扬尘里。
初次交锋的试探,到此落幕。
山坡上,陈千志指挥士兵清理战场。没死透的大顺军伤兵被三棱刺刀干脆利落地解决。军医提着木箱在战壕里穿梭,处理伤员。
顾长平踩着满地残骸,走到坡顶最前方。江风吹散了硝烟,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