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浊的江水一下下拍着楼船木板,激起成片的浊沫。
左良玉靠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胸腔剧烈起伏,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口浓痰夹着血块吐进铜盆。亲兵端来参汤,他抬手打翻,粗瓷碗在甲板上摔得粉碎,汤汁流进木板缝隙。
武昌丢了。数年的家底,在城破的那一夜烧成了灰。
“大帅,探子回报!”一名千总单膝跪在甲板上,甲片摩擦发出涩响,“白旺亲自领着四万老营兵出了武昌,顺着长江水陆并进,死死咬在咱们后头。最多落后不到一天路程!”
左良玉靠回交椅,抓起手边的白布擦掉嘴角血迹。
白旺没有整备武昌城的动乱,而是硬分出四万主力死咬不放,摆明了不给左家军喘息的余地。
江岸两侧的泥滩上,全是逃出来的溃兵。没有船,溃兵在泥地里打滚,抢夺沿途渔民的舢板,甚至抱着圆木顺水漂,淹死的尸体顺着江水往下游走,引来成群的水鸟啄食。
左良玉没有看江岸上那些为他卖过命的士卒。
“传令各船,把吃水深的重物全扔下去,帆拉满!”左良玉嗓音嘶哑,像砂纸打磨过,“不理会后队。船队直接奔九江。到了九江不进城,不靠岸,从湖口直接拐进鄱阳湖,去江西!”
黄州守不住,九江一样守不住。白旺的四万主力是冲着人命来的。进了鄱阳湖,到了南昌,凭借手里抢出来的这批真金白银,大明朝遍地都是吃不上饭的流民,撒点银子,不出一年,他左良玉还能东山再起。
但是这样一样,左良玉就不再是大明的总兵,而是四处流窜的流贼。
旗舰调转船头,巨大的横帆吃饱了风。庞大的船队撞开水面,拖着一条条白浪,向东面的九江全速遁逃。
安庆码头。
三丈宽的青石栈桥被军靴踩出沉闷的鼓点。从霍山方向急行军赶来的两个步兵团,在各连排长的哨音下,列队向码头东侧的营盘集结。
顾长平勒住战马,翻身而下,把缰绳丢给身后的警卫。
郑森夹着厚厚的文书,跟陈传章等几名参谋堂学员大步迎上来。
“淮王,全军集结完毕。”郑森翻开硬纸板夹报出数字,“霍山两个团寅时抵达。安庆原有驻军两个团完成整编。火枪营两千五百人,第三师残部两千二百人,加上水师孙将军手里的两千水手。实打实,两万三千人。”
顾长平顺着郑森指的方向看过去。
长江江面上,六十多条吃水深重的平底漕船抛锚停泊,连成一片浮动的陆地。四艘装备着佛朗机炮和铸铁火炮的三桅战船游弋在外围,炮口黑洞洞地指着上游水道。
岸边的空地上,军需官指挥着辅兵将一袋袋粮食、一桶桶用防潮油布包裹的定装药包搬上踏板。骡马被蒙上眼睛,牵引着沉重的火炮顺着滚木推入底舱。
两万三千人,三百门火炮。这是江淮军目前能抽调出来的最精锐的家底。
没有多余的动员废话,没有壮行酒。顾长平踩着木板走上孙宁安的旗舰甲板,回头看向列阵在岸边的火枪营。两千五百把装配着三棱刺刀的燧发枪斜指天空,像一片灰色的钢铁丛林。
“另外,情报处汇报,白旺的四万人咬在左良玉屁股后头,战线拉长了几百里。”郑森做出补充。
“我们从安庆逆流上去,正好卡在九江的咽喉上。”顾长平按着船舷,“传令登船。水陆并进,直扑九江。”
哨音在码头上空拉响。
整齐的队列分割成一块块小方阵,快速且有条不紊地踩着跳板涌入船舱。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武器碰撞和靴底踏木的单调声响。这架经过数场血战淬炼的战争机器,全速运转。
船队起锚。船桨拍打水面,满帆的战船切开江流。顾长平站在船头,视线越过宽阔的江面。
从安庆到九江,顺风逆水。接下来的几天,是在和白旺抢时间。抢在白旺把九江吞下去之前,把江淮军这颗硬钉子砸进庐山北麓的丘陵里。
四天后。九江府东侧,湖口。
长江在这里打了个弯,江面收窄,南侧是水波浩渺的鄱阳湖入口,北面是险峻的丘陵断崖。顾长平换了一匹战马,带着陈千志和郑森等几十骑警卫,提前脱离大部队,走陆路切入九江城外东侧的高坡。
马蹄踩倒半人高的枯草。顾长平勒住马,停在山坡最高处。从这里俯瞰,整个江面和湖口水道尽收眼底。空气里弥漫着极浓的焦糊味,夹杂着死鱼和血腥的气息。
视野尽头的江面上,铺满了残破的木板、烧焦的布片,以及无数浮沉的尸体。这些都是左军落在后面的掉队船只,被白旺的水师追上后直接撞碎、点燃留下的残骸。
“看那边。”郑森举起手里的单筒黄铜望远镜,指向上游方向。
浑黄的江水尽头,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是左良玉的主力船队。这支曾经在湖广作威作福的庞大水师,狼狈到了极点。许多船只的桅杆断裂,风帆上满是烧出来的窟窿。
楼船的甲板上挤满了丢盔弃甲的士兵,一筐筐码放杂乱。船侧的船桨拼命划动,搅得水面一片白沫。
顾长平坐在马背上,视线锁定在那艘体型最为庞大的五层楼船上。
船队驶过九江城外的码头,没有减速,没有靠岸,而是打满左舵,借着水流的冲力,庞大的船身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笨重的弧线,船头直指鄱阳湖的水道。
左良玉连九江都不打算停,彻底放弃整个长江中游,钻进江西苟延残喘。
旗舰打横的当口,楼船贴着顾长平所在的东侧高坡江岸驶过。距离近得能看清水手们脸上惊恐的褶皱。
五层甲板的高台上。
左良玉推开搀扶的亲兵,两手死死扒着船舷的木栏杆。寒风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转头看向北岸。
高坡之上,几十匹战马一字排开。最中间那匹纯黑色的战马上,坐着一个穿青灰军装、外面罩着黑色大氅的男人。没有大明朝的官服补子,没有华丽的甲胄,只有腰间挂着的一把雁翎刀。
左良玉的目光隔着十来丈宽的江水,和高坡上那个男人撞在一起。船在江面上移动,水声隆隆。马在山坡上静立,草叶翻飞。
两人隔着浩浩荡荡的长江水,遥遥相望。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没有言语交锋。一个是丢失了半壁江山、靠着搜刮民脂民膏苟延残喘的大明军阀;一个是打破了一切旧秩序、用铁和血在江北堆起新王朝的草莽权臣。
江水在他们之间奔流。
旗舰彻底拐入鄱阳湖口,庞大的船影一点点被两侧的芦苇荡和水雾吞没。
“他跑了。”陈千志手按在马刀上。
“江西是块大肥肉,足够他吃饱了再拉起几万人马。”顾长平拽了一下缰绳,战马在原地转了半个圈,“他现在是一条丧家犬,顾不上咬人。”
顾长平抬起马鞭,指向九江城西侧的官道尽头。地平线上,卷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尘。沉闷的马蹄声和步卒行军的动静,隔着几里地顺着江风传过来。黄底黑字的“顺”字大旗,在扬尘中若隐若现。
白旺的四万主力,追到了。
“传令孙宁安,战船封锁湖口和九江江面,任何挂着顺字旗的船,直接用开炮击沉。”
顾长平抽出雁翎刀,刀尖斜指山坡下方狭窄的丘陵平地,“火枪营就地挖掘战壕,搭建防御工事。火炮卸船,在制高点搭建炮兵阵地。第三师进城协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