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知府衙门签押房。
顾长平把舆图钉在整面白墙上,图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红旗是江淮军的驻防点,蓝旗是各方势力的最新位置。
蓝旗比红旗多出一倍。
朱徽婠搬了张条凳坐在舆图正下方,膝头摊着三本账册,手边搁着算盘。
她今天换了件靛青窄袖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墨汁染黑的手腕。
签押房里挤了十几号人。
王七靠在门框上,独眼扫过屋里每一张脸。
陈千志站在他旁边,火枪营的硝烟味还没从衣服上散干净。
周成拄着木拐,脸色蜡黄,强撑着靠在墙根。
孙宁安刚从巢湖码头赶回来,军靴上的水渍还没干透,在青砖上留了一串脚印。
角落里站着五个穿青灰学员服的年轻人。
讲武堂第一期前五名,被朱徽婠临时拽来充当参谋。
郑森站在最前面,腰间那块刻着五十六的黑铁牌擦得锃亮。
陈传章缩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抱着一摞写满数字的草稿纸,像抱着救命的干粮。
人齐了。
顾长平没有寒暄,手里的木棍直接戳在舆图上武昌的位置,白旺七万大顺军拿下武昌,左良玉带着残兵往东跑。目前探子回报,左良玉已经过了黄州,正在往九江方向撤。
孙宁安插话:淮王,大冶那边——
马三已经在撤了。
顾长平打断他,你的船明天就出发,五天之内把人和精铁全运回来。
孙宁安咽了口唾沫,立正应下。
朱徽婠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她没抬头,声音从账册后面飘出来:大冶精铁断供之后,军工厂现有库存够用四个月。四个月之内找不到新矿源,兵工厂就不得不大规模减产。
签押房里安静了两息。
四个月。
这个数字比白旺的七万大军更扎人。
江淮军的命根子不是兵,是那些日夜轰鸣的车床和流水线上出来的无缝枪管。
枪管断供,江淮军的换装进度就直接按下暂停键。
铁矿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长平没有展开,木棍在舆图上画了个圈,把庐州、扬州、淮安三个点框在一起,眼下的核心问题不是铁矿,是兵力。
木棍顺着长江水道一路向东划,经过九江,停在安庆。
“安庆目前只有第一、二师两个团混编的兵力。”
顾长平抬起头,“如果左良玉把九江当跳板,直接逃去江西,安庆一带就得直面白旺的兵锋。”
陈千志皱眉:“白旺刚打完武昌,不休整?”
“不会。”
顾长平声音发沉,“袁宗第在阜阳折了三万人,李自成在襄阳憋了半年的火。武昌是白旺替李自成挣回来的面子。这口气顺了,白旺不会停。顺江而下扫荡长江中游,拿下九江和安庆,整个南直隶的侧翼就暴露了。这笔账李自成算得清楚。”
周成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淮王的意思是,白旺会追着左良玉一路往东打?”
“追不追左良玉不重要。”
顾长平敲了敲安庆的位置,“重要的是安庆和池州。这两个地方卡在长江下游的咽喉上。白旺要是拿下安庆,从水路顺流而下,两天就能兵临金陵城外。到时候江南那帮文官和江防大营乱成一锅粥,运河的粮道再被截断,我们腹背受敌。”
朱徽婠翻开手边的册子,声音清冷:“目前兵力部署。黄得功带领第一军第一师主力守扬州和江都。赵石头第三师守淮安和洪泽湖一线。警卫二师驻守庐州大营。”
“可调得动的兵力有大别山方向,第二军的第一、二师有四个团,火枪营两千五百人刚从阜阳回来。水师战船四艘、漕船六十余条,孙宁安手里能调动的水手不到三千。”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顾长平。
“在不影响地方驻守的情况下,有两万出头。”
顾长平没有接话,目光扫向门口那五个学员。
“郑森。”
郑森上前一步,立正。
“你来说。按眼下的兵力,被动防御能不能挡住白旺?”
郑森没有犹豫:“挡不住。白旺手里有七万老营兵加上武昌缴获的物资。安庆城防不如阜阳,八千人硬守,顶多撑四五天。等白旺拿下安庆,我们在庐州南面就没了屏障。调扬州和淮安的兵回援,运河和江北的防线又会出现缺口。处处被动,处处不够用。”
顾长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陈传章:“算一笔账。如果我们主动出击,把兵力集中到安庆方向,需要多少粮草辎重?”
陈传章炭笔刷刷在白纸上列算式,嘴里小声嘀咕着数字。
不到半炷香,他抬起头。
“两万战兵从庐州出发到安庆,水路三天。按操典定额,每人日耗粮两斤,加上骡马豆料和火药弹药,十天的补给需要粮食两千四百石。如果算上梅雨季损耗和火药受潮的折损,备足十五天的量,需要三千六百石。漕船运力够用,但需要征调纤夫五百人。”
朱徽婠扫了一眼他的算式,点头确认。
顾长平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被动防御是等死。白旺不会给我们从容布防的时间。”
顾长平拿起桌上的木棍,重重点在安庆和池州之间,“所以这一次,不守了。集中兵力,主动出击。”
签押房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我带火枪营和霍山第二军的两个满编团,走水路直扑安庆。在白旺的前锋到达之前,抢占安庆外围的有利地形。”
顾长平木棍在舆图上划出一条弧线,“安庆城北有一片丘陵地带,适合火枪营展开线列。白旺的重甲骑兵在丘陵里跑不起来,步兵要仰攻,我们占尽地利。”
王七在门框边开口:“两万人对七万人,兵力差太大。就算占了地利,白旺不跟你打阵地战,绕过安庆直接走水路东下怎么办?”
“所以水师是关键。”
顾长平木棍点向孙宁安,“四艘战船装着开花炮,封锁安庆到池州的江面。白旺的船全是从武昌缴获的漕船和民船,吃水深、转向慢。我们的战船装了佛朗机炮,在江面上打沉他十艘八艘,他的水路就断了。”
孙宁安半截断指的左手从背后抽出来,搓了搓下巴:“江面封锁没问题。但四艘战船的火力不够封死整条江。白旺如果分兵,一部分走陆路,一部分走水路,我顾不过来。”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干。”
顾长平看向周成,“第三师残部三千人,配合水师守安庆城。你不用出城野战,就守城墙。白旺绕不过安庆,他的补给线和退路全在长江上。只要水师卡住江面,城墙顶住攻城,我在城外用火枪营和两个团的兵力打他的侧翼。”
顾长平把木棍插在舆图上安庆的位置,转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白旺打了三个月的武昌,老营兵的体力和士气都在透支。他急着往东推,后勤线拉得长。只要我们在安庆把他的前锋打疼了,逼他停下来攻城,这场仗就变成了消耗战。大顺军耗不起。”
朱徽婠合上册子,看着顾长平:“两万人打七万人。就算有地利和火器优势,白旺不是袁宗第,他在武昌打了三个月的攻坚战,啃硬骨头是老手。”
“我没打算全歼他。”
顾长平坐回太师椅,端起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打疼他就够了。让他知道安庆这块骨头啃不动,白旺就必须把重兵调过来跟我们对峙。他敢分兵去打别的地方,我就敢集中全部兵力直接端他的大本营。拖住他,左良玉和那些散兵游勇就翻不起浪。”
郑森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
“有话就说。”
顾长平没抬眼。
“潼关。”
郑森的声音沉稳,“孙传庭被逼出关的消息如果属实,十万秦军打向襄阳,李自成不可能坐视不理。白旺在长江上打得再顺,一旦老巢告急,李自成必然下令回援。”
顾长平手指停在茶碗边沿。
“你的意思是,不用打,等孙传庭替我们分担压力?”
郑森摇头:“孙传庭的秦军缺粮少械,学生不看好他能打到襄阳。但只要他出了关,李自成就必须分兵应对。白旺在长江上能投入的兵力,会因此减少。”
顾长平看了他一眼。
“时间差。”
郑森继续说,“孙传庭出关到兵临襄阳,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这段时间里,如果我们在安庆把白旺的前锋打疼了,白旺既要应付安庆正面的压力,又要担心后方襄阳的安全。两头顾不上,他就得停下来。”
顾长平放下茶碗。
“算得不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郑森的肩膀,“回去收拾东西。参谋部五个人,全跟我去安庆。”
郑森领命,带着四个学员鱼贯退出。
签押房空了下来。
顾长平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夜风裹着庐州城外麦茬地的干燥气味涌进来。
远处城西军工厂的方向,铁锤敲击砧板的声响昼夜不歇。
车床的转轴声混在风里,像一头永不停歇的铁兽在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