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以南,谷河水流平缓,两岸生着大片半人高的芦苇。
初夏的日头毒辣,晒得泥地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碱。距离河岸不到二里的地方,坐落着一个不知名的庄子。几十户人家,土墙茅草顶,几缕炊烟顺着热风歪歪斜斜地飘向半空。
芦苇荡和庄子外围的干沟里,趴着江淮军第二军第三师的一个连,整整五百人。
青灰色的军服早就被泥水浸透,裹在身上结成硬邦邦的泥壳。水沟里的蚊蝇成群结队地往人脸上扑,叮出成片的红肿硬包。五百名步卒在这里趴了五天,像一截截枯木,没人挪动半分。
为了不露出破绽,庄子里的民夫没有撤离。老农在田间挥动锄头除草,妇人端着木盆在河边捶打衣物,孩童在打谷场上追逐。
这是顾长平和任天一定下的规矩。做局得见血,戏才演得真。那数百名手无寸铁的百姓,就是摆在案板上的肉,用来引出大顺军这群饿狼的肉饵。
午时刚过,庄子北面的土路上卷起一阵黄尘。
一百多名大顺军摸了过来。他们穿着破烂的棉甲,手里的刀枪崩开缺口,眼窝深陷,饿得像一群在荒野里游荡了半个月的野狗。领头的汉子打了个手势,一百多人散开阵型,如狼似虎地扑进庄子。
篱笆被一脚踹碎,木门被刀背砸开。
大顺军冲进院子,翻箱倒柜寻找吃食。几个流民壮丁掀开地窖的盖板,搬出半袋陈米,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是血。护粮的老农扑上去阻拦,被老营兵一脚踹翻,刀背重重砸在脊背上,发出骨头断裂的闷响。
尖叫声、哭喊声、瓦罐碎裂声在庄子里炸开。
芦苇荡里,连长趴在泥坑边缘,吐掉嘴里的草根,盯着手里的沙漏。细沙一点点漏完。大顺军已经完全散入各家各户的院落,失去了阵型。
连长拔出直刀,刀尖指向庄子。
五百名江淮军从泥水里起身。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士兵端平装有三棱刺刀的燧发枪,分成三条横线,从南、东、西三个方向向庄子平推。
正在院子里抢夺粮食的大顺军听到动静,提着刀冲出巷弄,迎面撞上了一堵青灰色的铁墙。
连长挥下直刀。
火枪齐射,白烟升腾。密集的铅弹撕裂空气,砸进大顺军的队列。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营兵连惨叫都没发出,胸口被粗大的铅弹打出拳头大小的窟窿,血肉混合着碎骨喷溅在土墙上。
三段击线列像一台精密的碾盘,在狭窄的巷道里无情推进。第一排开火,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击发。火药爆燃的轰鸣压盖了庄子里的哭喊。
大顺军试图反抗,举着盾牌发起冲锋。但一百步的距离成了无法逾越的死亡线。铅弹轻易击穿生牛皮盾,把躲在后面的人打成烂肉。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一百多名大顺军,大半躺在血泊里,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剩下的十几个人被密集的排枪吓破了胆,丢下兵刃,被江淮军用三棱刺刀逼到庄子中央的打谷场上。
十几个俘虏抱头蹲在麦秸垛旁,浑身发抖。
皮靴踩在泥水和血浆混合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任天一摇着折扇,从打谷场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杭绸直裰,腰间挂着羊脂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这血肉横飞、硝烟未散的屠宰场里,这身打扮像极了走错地方的江南公子哥。
江淮军的辅兵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打谷场正中。
任天一撩起下摆,端端正正地坐下。折扇合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上的碎肉,嫌弃地皱起眉头,在旁边的干草上蹭了两下。
“谁是领队的?”任天一抬起眼皮,扫视着蹲在地上的十几个俘虏。
打谷场上只有风吹过麦秸的沙沙声。俘虏们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没人吭声。大顺军规矩森严,出卖长官回去查出来,要点天灯。
任天一没生气,折扇在半空画了个半圆。
“都不说话,是好事。”任天一语气平淡,像在茶馆里点菜,“但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也不爱猜。我定个规矩。”
他用扇骨点着最前面的几个俘虏。
“谁先开口,谁活。最后开口的,我保证连全尸都留不下。”
死亡的重压像一块巨石砸在俘虏们的脊梁上。周围站满端着火枪的江淮军,刺刀尖上的血滴答作响。
短暂的僵持后,人群边缘,一个身形干瘦、穿着破袄的喽啰哆嗦着抬起胳膊。他牙齿打着战,手指越过前面的人,指向缩在最后方的一个络腮胡汉子。
“他……他是我们的百户。”
话音落地,那络腮胡汉子目眦欲裂,从泥地里暴起,像头被激怒的野猪扑向干瘦喽啰。
“干你娘的!你敢出卖老子!”
汉子刚迈出两步,两名江淮军的将士跨步上前。一记枪托狠狠砸在汉子膝弯处,骨骼脆响,汉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另一名将士抬脚踩在他的脊背上,枪管死死压住他的脖颈,将他整张脸按进血泥里。
任天一折扇指向那名干瘦喽啰:“叫什么名字?”
“赵满仓。”喽啰缩着脖子。
任天一偏头看向旁边另一个吓瘫的俘虏,扇骨点了点赵满仓:“他叫这个名?”
那俘虏拼命点头,生怕慢半步脑袋就搬家。
“想活命。”任天一从袖管里摸出一把带血槽的短匕,随手扔在赵满仓脚下,发出一声闷响,“光靠一张嘴可不够,得拿个物件换。”
任天一用下巴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百户。
“捡起刀,杀了这个百户,你就能走出这个庄子。你要是下不去手,换别人动手,你就得跟着他一起死。”
赵满仓盯着地上的匕首,喉结剧烈滚动,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趴在泥地里的百户吐出嘴里的泥沙,扯着嗓子怒骂:“赵满仓!你个狗杂种!你敢动老子一根汗毛,老子回去剥了你全家的皮!”
咒骂声在打谷场上回荡。赵满仓的呼吸变得粗重。
在大顺军的营盘里,他们这些流民壮丁本就是最底层的烂泥。抢来的粮食百户拿大头,分到他们手里只剩几口刷锅水。稍有不顺心,鞭子和刀背就往他们身上招呼。新仇旧恨,平日里压在肚子里不敢吱声。
现在,刀递到了手边,身后是江淮军的枪阵,不动手就是死。
赵满仓咬碎后槽牙,眼里泛起猩红的血丝。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手脚并用地爬到百户身边,骑在百户的腰上。
“你敢——”百户瞪大眼睛。
刀刃捅进后心,发出沉闷的破革声。
赵满仓拔出匕首,带出一蓬温热的血浆,喷了他满脸。他像疯了一样,双手握着刀柄,对准百户的后背连捅七八刀。刀尖刮擦肋骨的声音令人牙酸。
百户的咒骂变成倒抽气的咯咯声,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脑袋歪在烂泥里,双眼死死凸出,断了气。
赵满仓脱力翻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沾满粘稠的鲜血,匕首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很好。”
任天一看着这出戏,满意地点头。他站起身,理了理下摆的褶皱。
“赵满仓,你跟我来。”
任天一转过身,向打谷场外走去。手里的折扇在半空随意地划了一道线。
“剩下的顺军,全部斩首。”
士兵大步上前,直刀出鞘。十几个俘虏连求饶都没来得及喊出,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滚落在麦秸垛旁,无头尸体腔子里喷出尺高的血柱,将周围的泥地染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