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接过锦衣卫百户递来的红漆竹筒,用短刀挑开封泥。竹筒里倒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展开黄绫,朱红色的墨迹力透纸背。崇祯的旨意写得明明白白:李贼主力盘桓江淮、湖广,襄阳空虚。着秦军即刻出关,半月之内,兵临襄阳城下。
孙传庭盯着“半月”两个字。潼关距襄阳一千多里,十万大军带着粮草辎重,每天走三十里已是极限。
半个月赶到,除非把火炮辎重全扔了,让士卒不眠不休地在烂泥地里跑。跑到了城下,拿什么攻城?拿血肉之躯去撞青砖城墙?
锦衣卫百户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孙督师,皇爷有口谕。此事干系大明国运,请督师接旨后即刻发兵。卑职还要拿着督师的回执,回京复命。”
孙传庭把黄绫卷起,压在书案的一方缺角砚台下。
“来人,带百户大人下去歇息,好生款待。”孙传庭吩咐亲兵。
锦衣卫退下后,孙传庭转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一根粗糙的木棍点在襄阳的位置。
崇祯没看错,襄阳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顾长平在阜阳硬扛了袁宗第五万人,左良玉在武昌拖住了白旺七万人。李自成把能打的牌全砸在了外头,老巢里顶多剩下些辅兵和老弱病残。
这步棋在纸面上算得极精。
可纸面上算不出秦军那干瘪的粮仓,算不出火器营里频频炸膛的旧鸟铳,更算不出新兵握着长枪打哆嗦的手臂。
“去大营传令。”孙传庭转头看向门外的亲卫,“敲聚将鼓。让高杰、白广恩、牛成虎、陈永福,半个时辰内到行辕议事。”
半个时辰不到,四镇总兵顶着漫天黄土跨进行辕大堂。
高杰走在最前面,扯开领口的盘扣,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白广恩、牛成虎、陈永福依次落座,甲片摩擦声在大堂里回荡。
孙传庭从书案后走出来,把那卷黄绫扔在四人中间的方桌上。
“朝廷的八百里加急,皇上亲笔写的中旨。”孙传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都看看。”
高杰离得最近,一把抓过黄绫,快速扫了一遍,粗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黄绫拍在桌上,骂了句脏话。
“半个月到襄阳?”高杰扯着大嗓门,“京城里那帮老爷当咱们长了翅膀?一千多里地,十万张嘴,光是运粮的民夫就得征调几万。这会儿地里连根草都薅不出来,出关吃什么?”
白广恩拿起圣旨,看完后递给身边的牛成虎,面色发沉:“督师,皇上这旨意下得急。趁虚直捣襄阳,战略上挑不出毛病。可咱们手里的兵,您最清楚。那火车才刚开工,没有战车掩护,新兵出了关,在平原上碰见流贼的游骑,阵型一散就是被割麦子的命。”
陈永福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接话道:“火器营的鸟铳缺口还有三千杆。昨天操练,库房里领出来的黑火药受了潮,点火绳烧到头都打不响。这仗打不了。”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秦军的家底兜了个底朝天。
孙传庭坐在椅子上,听着手下这些宿将算账。打仗就是算账。崇祯在暖阁里算的是天下大势,他们在这西北的黄风里算的是柴米油盐。
“都不想打。”孙传庭屈起手指,骨节扣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大堂里安静下来。
“我也不想打。”孙传庭直言不讳,“在我原来的谋划里,这十万兵至少还得在潼关操练半年。等秋粮收上来,把五千辆火车造齐,火器营练出准头,这支兵才有一战之力。”
他指着那卷黄绫。
“可皇上的旨意到了。锦衣卫的缇骑就在偏房里喝茶,等着拿我的回执回京交差。”孙传庭扫视四人,“这旨意,接,还是不接?”
牛成虎是个闷葫芦,平时话不多,这会儿硬着头皮开口:“督师,大明朝的规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要不,咱们上个折子,把陕地的难处跟皇上说明白?就说军饷未齐,战车未成,请宽限几月?”
“没用。”孙传庭冷冷打断,“皇上在旨意里写得很清楚,李贼主力在外,战机稍纵即逝。你跟他要钱要粮,他会说给了你尚方宝剑,让你自己在地方筹措。你上折子诉苦,在皇上眼里就是抗旨怯战。”
高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军靴踩着地砖咔咔作响。
“那怎么办?接了旨意出关,就是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高杰停下脚步,瞪着牛眼,“要我说,干脆就把锦衣卫扣下,拖他个十天半月。就说大军正在集结,粮草转运不畅,走一步挪三步。”
“扣押钦差,形同谋反。”白广恩斜了高杰一眼,转头看向孙传庭,“督师,拖延之计只能解燃眉之急。朝廷催战的公文会像雪片一样飞过来。皇上连内阁的票拟都绕开了,直接下中旨,说明京城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外面昏黄的天空。风沙吹进院子,打在干枯的老槐树上,树枝剧烈摇晃。
“拖是一定要拖。”孙传庭背对着四镇总兵,“但这回执,必须写。”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折子,提起朱笔。
“陈永福,火器营的鸟铳缺口,去西安府的武库里翻。不管好的坏的,全拉出来凑数。黑火药让工匠架起炉子重新翻炒去潮。五天之内,火器营必须齐装满员。”
陈永福抱拳领命。
“白广恩,去催军器坊。”孙传庭盯着他,“五千辆火车造不出来,先造五百辆。木料不够去拆城里的空屋子。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五百辆火车推到校场上。”
白广恩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孙传庭看向高杰和牛成虎:“你们俩,带着骑兵营,把潼关外围五十里内清理一遍。那些流寇的散兵游勇、暗哨,全给我拔干净。造出大军即将出关的声势。”
高杰咧开嘴:“这活我熟,交给我。”
孙传庭低头,朱笔在折子上快速书写。他在折子里写得很明白:臣接旨,谢主隆恩。大军已在拔营集结,粮草正在转运。然关外道路崎岖,流寇坚壁清野,十万大军需稳扎稳打。臣定当鞠躬尽瘁,直捣贼巢。
洋洋洒洒几百字,字字透着忠心,句句都在表态。但这折子里的核心只有一个字:拖。
“把这折子封好,交给锦衣卫,打发他们上路。”孙传庭把折子甩给亲兵。
亲兵接住折子,快步跑了出去。
大堂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折子送走而轻松多少。四镇总兵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崇祯看到这封折子,顶多能安抚几天。等不到捷报,下一道更严厉的圣旨很快就会砸在潼关的城楼上。
“督师,咱们这拖字诀,能顶多久?”白广恩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担忧。
“顶到秋收。”孙传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陕西大地上,“等秋粮入库,十万人的口粮有了着落。等那五百辆火车造出来,步兵在平原上有了掩护。这支兵,才算有了一战之力。”
他转头看向四人。
“我孙传庭得罪了满天下的文官和乡绅,脑袋早就拴在裤腰带上了。我不在乎多背一条抗旨怯战的罪名。”
孙传庭嗓音压得极低,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这十万秦军还在,大明就还有翻盘的本钱。谁要是敢在练兵筹粮上掉链子,我手里的尚方宝剑,不认人。”
四镇总兵齐齐抱拳,退出大堂。
孙传庭独自留在空荡荡的行辕里。他走回书案前,看着上面堆积如山的军务账册。缺粮,缺铁器,缺时间。
孙传庭拿起那方缺角砚台,指腹在粗糙的断口上摩擦。西北的风沙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座潼关城掩埋。朝廷的旨意只是暂时被挡了回去,真正的死局,正踩着黄土高原的裂缝,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