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淮平原的雾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顾长平骑在马背上,马蹄踩过挂着露水的枯草。他身后,三千名流民军排成六列纵队,默不作声地向南急行军。
三千多名流民军踩着黄土往南走。队伍拉得很长,却听不见半点杂音。没人在交头接耳,没人抱怨脚底的水泡,只有白蜡杆随着步伐整齐晃动的摩擦声。
乱石沟那一仗,把这群泥腿子身上的懦弱彻底洗干净了。现在他们是一把开了刃的刀。
顾长平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道路右侧的荒地里,七八座两丈多高的京观赫然矗立。那都是几天前溃兵互相砍杀留下的尸首,被顾长平下令堆在路边。腐肉的恶臭熏天,成群的绿头苍蝇在人头上盘旋,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队伍经过京观,连最年轻的流民兵都没有别过头去。死人见多了,就成了一堆肉。
这是去接应粮队的路。十万石陈米,是江北活下去的命脉。算算日子,周智的一万重甲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燕子矶对岸的野渡口。
“总旗爷。”王七骑着马凑近,左手残掌虚虚搭在刀柄上,“前面就到滁州地界了。溃兵越来越少,看样子都被左边六安一带的死人堆给震住了。”
顾长平没应声,目光盯着前方地平线。
南边官道尽头,突然扬起一道极细的黄尘。
王七的独眼瞬间眯起。他太熟悉那种尘土的形状了,不是商队,不是溃兵,是一骑在玩命狂奔。
黄尘逼近得极快。来人根本没在乎马力,鞭子在半空抽得啪啪作响。离着还有百十步,王七已经认出了对方身上的号坎。
“是咱们在凤阳外围放的夜不收。”王七干瘪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
战马冲到队伍前方十步,再也撑不住,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哀鸣,前蹄一软,轰然砸在烂泥地里。马嘴里喷出大口的白沫和血水,当场断了气。
马背上的斥候顺着惯性滚进黄土,半边身子磨得皮开肉绽。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手脚并用着在地上往顾长平的方向蠕动。
王七翻身下马,一把拽住斥候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
“佥事爷……”斥候嘴里向外涌着血沫,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破锯,“凤阳……破了!”
顾长平捏着马鞭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四个字,像一颗实心铁弹,狠狠砸在局盘上。他那张向来毫无波澜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抹森寒的戾气。
凤阳破了。
这超出了他的推演。张献忠在野渡口被打残,刘宗敏在乱石沟被削了三分之一的人马。按常理,这两头饿狼必须缩回山里舔舐伤口。而凤阳城墙高池深,刘良佐手底下的残兵再烂,守城也绝对不成问题。
“怎么破的?”顾长平声音极冷,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昨夜子时……”斥候大口喘着气,“刘大帅的义子刘福,昨晚带者五千人出城,不知动向。城里空了。半夜,张献忠和刘宗敏突然合围凤阳。北门有内应砍了绞盘……千斤闸落下,骑兵直接冲了进去。”
斥候抹了把脸上的血泥:“全完了。城里到处都是火光。刘良佐带了几十个亲卫,从南门突围跑了,不知去向。现在凤阳城里,全是流贼。”
王七松开手,斥候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刘福去截粮了。”王七看向顾长平,眼神阴鸷,“刘良佐这头养不熟的狗,居然敢去动大司马的粮队。老巢空了,被张献忠钻了空子。这回全盘烂了。”
顾长平没看王七。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将所有破碎的情报拼凑在一起。
张献忠和刘宗敏合流了。流寇的嗅觉比野狗还灵,抓住了刘良佐贪粮出城的致命破绽。凤阳一丢,大明在江北的最后一道大门被彻底踹开。
如果让张献忠在凤阳站稳脚跟,消化了城里的铁矿和盐引,再以此为跳板接应李自成的十万主力过江,那江南就再也没有天险可守。金陵那帮只顾着抢夺黑田的士绅,很快就会迎来屠刀。
绝对不能让流贼在凤阳喘过气。
顾长平转过头,视线扫过身后的三千流民军,和赵石头带领的三百陷阵营。
“沈纪。”
“在!”
顾长平把印信和手令直接扔进沈纪怀里。
“给你挑两匹最好的快马,往南跑。去迎周智。跑死马也得在半道上截住他。”顾长平盯着他,“传我的令,停止运粮。”
沈纪接住沉甸甸的铜印,满脸错愕:“佥事爷,十万石粮食不要了?”
“粮食留一千重甲看守,就地结阵防御。哪怕被外头的散兵游勇抢走一半,也给我认了。”顾长平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绝决,“剩下的九千铁甲,不用管辎重,立刻转向,全速向凤阳急行军。”
沈纪倒吸一口凉气。周智可是中军参将,顾长平虽然有大司马的背书,但越权调动一万重甲主力放弃军粮去打攻城战,这要是出了岔子,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佥事爷,留一千人看十万石粮,在这江淮平原上,就是一块挂在狼嘴边的肥肉啊!”
“凤阳要是彻底烂了,江南的底子也保不住。”顾长平语气冷硬如铁,“大司马在金陵挤出这批粮,是为了稳江北的防线,不是为了给刘良佐陪葬。周智知道轻重,他只要看到赞画手令,就知道该往哪打。去!”
“属下遵命!”沈纪不敢再废话,把印信死死揣进怀里,点了一名南衙力士,一人双马,顺着官道向南狂奔而去。
黄尘散去,顾长平转过头。
“七叔,赵石头。”
“在!”两人同时按刀应声。
“全军转向,改道正北,直插凤阳。”顾长平拔出绣春刀,刀锋斜指北方。
三千流民军没有任何异议,前队变后队,默不作声地调转了方向。经历了生死,他们现在只认顾长平手里的刀。
王七驱马跟在顾长平侧后,干瘪的声音压得很低:“总旗爷,张献忠和刘宗敏合流,少说也有一万多老营精锐。咱们就三千人,去打凤阳?”
“不攻城。”顾长平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张献忠抢了城,第一件事肯定是封锁四门,清算刘良佐的私库和余党。我们去城南三十里外的牛角坡扎营。”
顾长平盘算得极清楚。牛角坡是凤阳南下庐州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他带着三千见过血的流民军钉在那里,就像一根刺扎在张献忠的眼皮底下。
张献忠生性多疑,看到城外出现江防大营的战阵,绝对不敢轻举妄动。摸不清虚实之前,流贼只会死守城墙。
这就能给周智的九千重甲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只要周智赶到,一万铁甲就能把凤阳死死围住。
“加快速度。”顾长平双腿一夹马腹,“今天天黑前,必须在牛角坡立寨。掉队者,斩。”
三千人的队伍在江淮平原上拉开一条长长的黑线,迎着北方的烽烟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