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高举的右手猛地挥下。
“放箭。”
机括弹射的闷响如烈布撕裂,在平原上连成一片刺耳的爆音。数千把军用连弩与神臂弓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内同时击发。
没有抛射,全是贴着地皮的平射。
三棱破甲箭在火光中拉出密集的黑线,毫无阻碍地扎进人群。五千名凤阳老营兵为了抢粮,冲锋时挤成了一团,在毫无遮掩的平原上,直接撞上了一堵喷吐金属的铁墙。
冲在最前面的刘福甚至来不及挥下腰刀,胸口和大腿瞬间绽开六七朵血花。强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乱兵身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刚才的怪叫。那些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棉袄,在制式军弩面前比一层窗户纸厚不了多少。第一轮箭雨,前排上千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在黄土里。
还没等凤阳老营兵反应过来,第二轮箭雨紧随其后。
“变阵,平推。”周智按着剑柄,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喝!”一万名江防重甲战卒齐声暴喝。
冷锻大盾拔出泥土,踩着整齐的鼓点向前推进。盾牌缝隙里,一丈二尺长的精钢长矛如毒蛇般探出。前排负责抵挡冲击,后排的弩手一边装填一边越过前方战友的肩膀,进行精确射杀。
这不是打仗,这是大明朝仅存的精锐野战主力,对一群没穿铠甲的轻步兵进行的单方面屠杀。
残存的凤阳老营兵彻底崩溃了。刘福死了,前排的人被射成了刺猬,后排的人想跑,却被江防战卒的长矛像串糖葫芦一样死死钉在地上。精钢矛尖轻易刺穿他们的胸腔,战卒手腕一抖,拔出长矛,继续迈步向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官道上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溃兵”。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火把的炙烤下令人作呕。周智翻身下马,战靴踩着一地的残肢断臂,走到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前。
这汉子嘴里向外涌着血沫,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
周智没看他的脸,一剑挑开他外头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棉袄。棉袄裂开,露出里面一件半新不旧的牛皮软甲。软甲的护心镜边缘,赫然刻着两个小字:凤阳。
周智扯了扯嘴角,将长剑归鞘。
“大司马和顾佥事料事如神。这十万石粮食,果真钓出了一头蠢狗。”周智冷眼看着满地的尸首,“传令,把这些人的脑袋全剁了,在路边垒成京观。给江北那些没死绝的杂碎提个醒,谁敢碰兵部的粮,这就是下场。”
“收拢阵型,继续前进!”
一万铁甲再次将粮车护在中央。沉重的车轮碾过带血的泥泞,继续向北蠕动。
凤阳北门。
子时三刻,夜黑得像要吃人。
闷热的江淮夏夜里没半丝风,城头上的火把烧得有气无力。守城的凤阳老营兵饿得脱了形,抱着长矛靠在女墙角下打盹。城里的存粮早就见底了,刘大帅把最后一点吃食全给了今晚出城的五千精锐。留在城里的,全是些病号和战力低下的杂鱼。
黑暗中,负责值守北门的一个把总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银锭,眼神陡然变得阴厉。那是张献忠派人送来的五百两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五百两。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忠诚一文不值,一千两现银足够他在江南买个庄子当富家翁。
把总拔出腰刀,冲着身后的十几个亲信打了个手势。
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向绞盘。
刀锋抹过喉管的声音在黑夜里极为微弱,三个靠在绞盘边打瞌睡的守军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便歪到了一边,暗红色的血顺着青砖缝隙往下渗。
“砍。”把总压低嗓子。
十几把腰刀同时发力,狠狠劈在儿臂粗的麻绳上。
“崩!”
绷紧的麻绳应声断裂。沉重的千斤闸失去了拉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轰然砸在地上,将城门内侧的横木直接压断。紧接着,外头的护城河吊桥也轰隆一声砸了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凤阳城的北大门,就这么向着外面的黑暗敞开了。
城外一里。
刘宗敏死死盯着凤阳北门方向。当那声沉闷的巨响传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开了。”刘宗敏举起镔铁大刀,刀尖直指城门,“弟兄们,进城!吃肉!”
八百名大顺军老营残兵发出野兽般的狂嚎,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如同黑色的泥石流,顺着官道狂飙突进,直接碾过刚刚落下的吊桥,顺着洞开的城门冲进了凤阳城。
张献忠骑在枣红马上,看着刘宗敏的人马冲进去蹚雷,黄眼珠子里透出残忍的笑意。
“老三。”张献忠偏过头。
独眼老三提着刀凑上来:“大王吩咐。”
“带五千人从北门进,顺着主街往总兵府杀。剩下的五千人,分作两股,从东西两边包抄,把城里的几处大户地窖给我掀了。”张献忠把玩着匕首,“告诉底下的崽子们,金银辎重,谁抢到就是谁的。但谁要是敢把火烧到总兵府的私库,老子扒了他的皮!”
“明白!”独眼老三狞笑一声,一挥马刀,上万名流贼犹如蝗虫般涌向凤阳城。
城内瞬间化作修罗场。
留守的凤阳兵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他们本就饿得手脚发软,突遭这种如狼似虎的骑兵冲阵,连结阵的念头都没生出来,便被呼啸而至的马刀砍翻在地。
刘宗敏一马当先,镔铁大刀在街道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挡在他面前的十几个凤阳兵,被连人带兵器直接劈成两截。大顺军的铁骑顺着长街平推,沿途的房屋被点燃,火光迅速照亮了凤阳的夜空。惨叫声、马蹄声、妇孺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座江北重镇彻底撕碎。
总兵府。
刘良佐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端着粗瓷酒碗,正盘算着刘福把十万石粮食拉回来后,该怎么招兵买马。
城北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震天的杀喊声隔着几条街传了过来。
刘良佐手一抖,酒水洒了半襟。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鬼头刀。
“怎么回事?!”刘良佐厉声暴喝。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滚进大堂,连头盔都跑丢了,脸上全是血:“大帅!城北破了!流贼进城了!打的是李自成和张献忠的旗号!”
刘良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抡了一锤。
张献忠。李自成。
这两头饿狼怎么会搅合在一起?而且偏偏挑在今天晚上?
刘良佐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军阀,脑子转得极快。他只愣了一瞬,便彻底明白过来。刘福去江边截粮,带走了凤阳城里最后一点精锐,这消息绝对是被人漏出去了。张献忠这是趁虚而入,来端他的老巢!
“去调兵!把南大营的人全压上去,死守长街!”刘良佐吼道。
“大帅,没人了!”亲兵带着哭腔,“南大营的病号一听城破了,全散了!刘宗敏的骑兵已经杀到总兵府外两条街了!”
守不住了。
刘良佐眼神一狠。在这乱世里,城池丢了可以再抢,手下死了可以再招,只要他刘良佐还有命在,手里还有钱,到哪都能拉起一支队伍。与城共存亡这种屁话,只有那些酸腐文人才信。
“把府里最硬的五十个亲卫叫过来!”刘良佐一脚踹翻桌子,大步朝后堂走去,“开私库!”
后堂地下,是刘良佐经营凤阳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时间根本来不及细软打包。刘良佐直接让人砸开最里面的几口大红木箱子,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每人拿两袋,绑在马背上!”刘良佐自己也抓了两大把金条塞进褡裢,“只能带金子,其余的废铜烂铁全扔了!”
五十个最死忠的亲卫立刻动手。
总兵府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把抱住刘良佐的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大帅!大帅救命啊!五位夫人和小少爷还在后院,您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啊!”
刘良佐低头看着管家,眼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带着女人和孩子,别说跑出凤阳,连两条街都杀不出去。
“滚。”刘良佐一脚踹在管家心窝上。
管家惨叫一声,还没等爬起来,刘良佐手里的鬼头刀已经挥了下去。一颗大好头颅骨碌碌滚到墙角,无头尸体脖腔里的血喷了刘良佐一裤腿。
“挡路者死。”刘良佐跨过尸体,拎着刀大步走出私库,“上马!走南门!”
五十骑亲卫护着刘良佐,从总兵府的后门冲了出去。
此时的凤阳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张献忠的流贼四处放火抢劫,整个城池充斥着刺鼻的焦臭和血腥味。
刘良佐一伙人专挑偏僻的小巷走。没碰上大股的流贼主力,偶尔撞见几个落单抢劫的贼兵,全被亲卫用弓箭悄无声息地射死。
南门。
南门还没被流贼完全控制,只有几十个张献忠的游骑在这里堵门,正忙着搜刮试图逃跑的富商。
“冲过去!”刘良佐暴喝一声,鬼头刀借着马力猛劈而下。
一个张献忠的游骑刚转过头,便被鬼头刀从肩膀斜劈到胸口,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栽下马去。五十名精锐亲卫犹如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这层薄弱的封锁。
南门大开,刘良佐带着人狂飙而出,一头扎进了城外无边的黑夜里。
一口气跑出十里地,战马已经累得直吐白沫。刘良佐猛地勒住缰绳,停在一处高坡上。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北方的夜空。
凤阳城的大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那座他经营了多年、赖以生存的江北重镇,此刻已经彻底易主,变成了流贼狂欢的屠宰场。
刘良佐握着鬼头刀的手在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所有的本钱都没了。铁矿、盐引、大半辈子的积蓄、甚至那些没带出来的军械甲胄,全成了张献忠和刘宗敏的战利品。
“大帅,咱们去哪?”一名亲卫擦着脸上的血,声音里透着绝望。
刘良佐没有回答。他能去哪?
往北,是李自成的十万主力。往西,是张献忠的地盘。
往东,流寇和溃兵漫山遍野。整个江北,已经没有他刘良佐的容身之地。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今晚去江边截粮的刘福。
只要刘福能带着那五千老营精锐和十万石粮食回来,他就有翻盘的本钱。
“往南走!”刘良佐咬碎了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去江边!去找刘福接应!”
但他根本不知道,刘福那五千人,早就在几个时辰前,被周智的一万重甲和军用连弩,在江滩上射成了马蜂窝。十万石粮食更是连个米星子都没给他留下。
他这条恶狼,被自己的贪婪,加上张献忠的突袭,活生生逼成了一条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