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北岸,燕子矶对面的野渡口。
江风裹着浓重的水汽,吹得滩头上的火把猎猎作响。三十艘千料大船首尾相接,沉重的跳板狠狠砸在泥沙上。
没有乱哄哄的民夫,也没有推着独轮车的苦力。
跳板上走下来的,是一排排穿着江防大营制式冷锻甲的战卒。铁甲叶片摩擦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夜色里连成一片,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中军参将周智一身重甲,骑着高头大马,按剑立在滩头。
十万石陈米,足足装了几千辆大车。这是沈廷扬在金陵大开粮仓、顶着江南士绅反扑的压力硬抠出来的救命粮。这笔粮要是再被流贼或是左良玉的溃兵截胡,江北防线就彻底烂了。
外界所有人都以为,沈廷扬为了震慑流寇,已经把江防大营的三万主力全交给了顾长平,留给金陵的只剩水师。刘良佐是这么想的,张献忠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顾长平在庐州城外扎了一万五千个稻草人,把全天下的枭雄都骗进了局里。
江防大营真正的三万铁甲,除了留守金陵防备江南士绅狗急跳墙的两万,剩下那一万最精锐的战卒,此刻就在周智手里。沈廷扬没有选择用水师护送后让庐州派兵接应,而是直接让周智带着这一万重甲主力,亲自押送这十万石粮食横穿江淮平原!
“将军,粮车卸完了。”一名千总大步走上前,抱拳禀报。
“列阵。”周智冷眼看着北方漆黑的荒野,“大司马有严令。顾佥事在庐州断定,这十万石粮食一过江,闻着味儿的恶狗绝对少不了。不管遇到什么人,不管他们穿什么衣服,敢靠近粮队百步者,一律格杀勿论!”
“诺!”
一万铁甲迅速散开,将几千辆沉重的粮车死死护在正中。大盾在外,长枪在内,数千把上好弦的军用连弩端平。
整个车队像一条披着钢铁鳞片的巨蟒,碾压着黄土,缓缓向庐州方向蠕动。
……
同一时间。凤阳城北,三十里外的山林。
夜色如墨,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树林里安静得让人发毛,连虫鸣都听不见。
张献忠坐在一截枯树干上,把玩着手里那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黄眼珠子死死盯着凤阳城的方向。
一万多名流贼在树林里席地而坐。人衔枚,马裹蹄。没有生火,所有人都在黑暗中默默擦拭着手里的刀枪。
刘宗敏提着镔铁大刀走过来,在张献忠旁边站定。“时辰快到了。你埋在城里的暗桩,靠谱吗?”
“老子花了五千两白银砸出来的狗,比亲儿子都听话。”张献忠扯了扯嘴角,“刘福那个蠢货,带走了五千老营精锐去抢粮。现在的凤阳城,就剩下一帮饿得拿不动刀的杂鱼。刘良佐那头老狼以为自己能去江边捡便宜,却不知道自己老巢的门栓已经快被人拔了。”
刘宗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乱石沟那一仗让他损兵折将,如果在凤阳能捞足金银,不仅能补上亏空,回去在闯王面前也算是奇功一件。
“只要北门一开,我的骑兵先冲。”刘宗敏握紧了大刀,“你的人跟上,别拖后腿。”
“放心。”张献忠收起匕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了城,刘良佐的脑袋归你,剩下的金银,咱们按规矩分。今晚,凤阳城得改姓了。”
凤阳城内,中军大帐。
刘良佐浑然不知城外已经盘踞了两头饿狼。他正端着粗瓷大碗,一口灌下大半碗劣酒,胸口的刀疤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满脑子都是那十万石粮食。
他算盘打得极精。顾长平被五万溃兵和庐州城里的难民死死拖住,根本抽不出大军去接粮。顶多派个两三千人押运。
刘福带着五千凤阳最精锐的老营兵,还特意换上了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衣服,装成了左良玉的溃兵。在荒郊野外,五千如狼似虎的精锐冲散两三千人的运粮队,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十万石粮食拉进凤阳,他刘良佐就能招兵买马,再也不用看顾长平的脸色,更不用像狗一样每个月去讨那三千石米汤。
“算算时辰,刘福应该已经接上火了。”刘良佐放下酒碗,冷笑一声,“顾长平啊顾长平,你拿老子当看门狗,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反咬一口!”
……
江淮腹地,距离长江北岸八十里的一处狭长官道。
道路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刘福趴在枯草堆里,脸上抹着一层烂泥。身上套着一件散发着恶臭的破棉袄,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
他身后的荒野里,五千名凤阳老营兵全都这副打扮。在夜色里,他们看起来比真正的溃兵还要像叫花子。但在破烂的衣服下,那股子当兵的凶悍和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将军!”一名斥候猫着腰,像泥鳅一样从前面钻了回来,气喘吁吁,“来了!大鱼来了!”
“看清了没?多少人?”刘福一把揪住斥候的领子,急切地问。
“天太黑,不敢靠太近。”斥候压低声音,“打着火把,车队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押车的人看着不少,但走得很慢,阵型散得很!”
刘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几千人押送十万石粮食,几千辆大车拉成的队伍,在平原上简直薄得像一张纸。只要他这五千“饿鬼”从中间一冲,队伍立刻就会被截成两截,彻底崩溃。
“传令下去。”刘福松开斥候,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等车队走过一半,直接拦腰冲!不留活口,只要粮食!”
沉重的木车轮碾压黄土的声音顺着夜风传来,咯吱作响。
火把的光芒逐渐驱散了黑暗,勾勒出长长车队的轮廓。
刘福死死盯着官道,看着那一辆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车,呼吸越来越粗重。那些麻袋里装的,不仅是陈米,更是凤阳大营崛起的本钱。
车队最前方已经走了过去,中段正缓缓暴露在刘福的正前方。
“兄弟们!”刘福猛地从枯草堆里跳了起来,拔出腰刀,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而含混的怪叫,“为了吃的!抢啊!”
五千名伪装成溃兵的老营兵,瞬间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疯狗,嚎叫着从道路两侧的荒野中猛扑出去。
五十步。
三十步。
原本看似松散的运粮队伍,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没有刘福预想中民夫惊慌失措的惨叫,也没有人四散奔逃。
“唰!”
无数支火把在车队外围瞬间点燃。火光冲天而起,将整段官道照得亮如白昼。
刘福冲在最前面,借着突然亮起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护在粮车外围的那些人。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粮车外围,根本不是什么辅兵,也不是拿着白蜡杆的流民。
而是一面面半人高的冷锻包铁大盾。大盾之后,是一排排穿着江防大营制式铁甲的正规战卒!
火光下,那些黑色的铁甲反射出森冷的寒意。每一个战卒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像一堵堵没有感情的铁墙,死死堵在粮车前面。
一万铁甲!
这是他娘的是江防大营最精锐的主力!
刘福感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顾长平根本没派人来接!这是金陵兵部直接把家底拉过江了!
周智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眼看着从两边冲出来的这群“叫花子”。
这些人的动作太利索了,冲锋的阵型隐隐带着军中冲阵的法度,根本不是那些饿了十天半个月的流民溃兵能有的脚力。
顾佥事在信里说得一点没错,只要粮食一过江,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跳出来。不管披着什么皮,统统都是冲着这口吃来的恶狗。
“变阵。”周智冷漠地抬起右手。
“咔!咔!咔!”
冷锻大盾猛地砸进黄土。盾牌缝隙间,一丈二尺长的精钢长矛如林般刺出。
军阵后方,数千把神臂弓和军用连弩齐刷刷举起,冰冷的金属箭头死死锁定了正在冲锋的凤阳老营兵。机括锁死的机簧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平原上让人头皮发麻。
一万重甲主力,对五千连皮甲都没穿的轻装“伪军”。
在毫无遮掩的平原上,这根本不是截粮,这是单方面送上门的屠杀。
“撤!中计了!快撤——!”刘福凄厉地嘶吼,拼命想刹住脚步往回跑。
但在冲锋的惯性下,后排的人根本停不下来,依然疯狂地往前挤。五千人瞬间撞成一团乱麻。
周智看着混乱的人群,高举的右手猛地挥下。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