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镔铁大刀深深嵌进粗壮的老榆树干里,木屑崩飞。
刘宗敏喘着粗气,双臂贲起的肌肉青筋暴突。他猛地往外一拔大刀,紧接着又是一刀斜劈下去。这棵合抱粗的榆树已经被他硬生生砍去了一半,摇摇欲坠。
周遭的山坳里,八百多名大顺军老营兵横七竖八地瘫在阴凉处,没人敢吭声。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死灰色的败气。三天前,他们跟着刘宗敏离开商洛山,在朱仙镇追杀左良玉,何等意气风发。三千老营精骑,那是闯王手里最锋利的刀。
可现在,只剩下这八百号半死不活的残兵。
乱石沟那一仗,刘宗敏算是被彻底打醒了。江北不是没兵。那几千个拿长枪大明江防营兵,加上那些黑黝黝的火炮,硬生生从他身上撕下来两千多条人命。如果不是他反应快,这三千人得全扔在那个逼仄的土沟里。
“砰!”大树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倒塌,砸起一片黄土。
刘宗敏拄着大刀,胸膛剧烈起伏。这股窝囊气憋在心里,像一团火在烧。
“将军!”一个老营千总快步跑过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南边有动静。”
刘宗敏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明军追来了?”
“不像。”千总咽了口唾沫,“弟兄们趴在地听过了,马蹄声杂,扬起的尘土也不厚。顶多七八百骑。没打旗号。”
七八百骑。
刘宗敏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嗜血的冷笑。他正愁心里的邪火没处发,也愁这八百残兵没东西吃。要是左良玉的散兵游勇,正好全剁了当军粮。
“让兄弟们上马。”刘宗敏一把拔出大树上的镔铁大刀,“不管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摸过来,老子今天要把他们的骨头全拆了!”
山坳里的八百老营残兵纷纷翻身上马。虽然带伤,但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还在。他们抽出腰刀,结成一个简单的冲锋阵型,死死盯着南边官道的入口。
马蹄声渐渐逼近。很快,一队骑兵从土坡后面绕了出来。
刘宗敏眯起眼睛。对方确实只有不到一千骑。但让他皱眉的是,这帮人虽然穿着破烂,手里拿的家伙也五花八门,但骑术极佳,下盘极稳。更重要的是,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领头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悍将,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按着刀柄。
刘宗敏正要下令冲锋,却见那独眼将领拨转马头让到一边。一匹干瘦的枣红马缓缓踱了出来。
马背上坐着个穿皮甲的黄面汉子,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一双澄黄的眼珠子,透着一股子狼一样的狡黠和阴毒。
刘宗敏愣住了。手里的镔铁大刀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
“哟,刘老弟。”黄面汉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这是在哪个窑子里折了腰了?怎么就剩这么点人马了?”
张献忠。
刘宗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自从张献忠在河南和李自成分道扬镳,带着两万老营南下江淮,就再没了消息。闯王还以为他早就在江淮站稳了脚跟,吃香的喝辣的。
可看眼前这阵势,张献忠这哪是站稳了脚跟,这分明也是刚被人扒了一层皮。
“我当是谁,原来是八大王。”刘宗敏冷笑一声,把大刀往马鞍上一横,“听说八大王带了两万精锐下江淮,怎么,江南的娘们太烈,把八大王的手下全榨干了?”
张献忠眼皮一跳,手里把玩的匕首顿了一下。
“彼此彼此。”张献忠打了个哈哈,掩饰住眼底的杀机,“老子在江边喝了口凉水,崩了几颗牙。刘老弟呢?听说你在乱石沟,听说你在乱石沟,被沈廷扬那几千个江防营给烧得抱头鼠窜。闯王的脸,可是被你丢光了。”
两人都是流贼里拔尖的狠角色,消息渠道都不弱。刘宗敏刚在乱石沟吃了败仗,张献忠的探子就已经摸到了风声。
“少他娘的放屁!”刘宗敏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老子是被火炮阴了!再给老子三千人,老子非把庐州城给平了不可!”
“火炮?”张献忠冷笑一声,黄眼珠子里透出深可见骨的怨毒。他在野渡口那场惨败,就是被江防大营的红夷大炮洗了地,两万人硬生生没了一半。“江防大营的炮,老子比你清楚。沈廷扬那狗贼,把金陵的家底全搬到江北来了。”
刘宗敏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跑这儿来,就是为了看老子的笑话?老子现在心情不好,你要是不想打,就带着你的人滚蛋!”
“刘老弟火气别这么大。”张献忠收起匕首,驱马往前走了几步,“哥哥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斗嘴的。是想找你合伙,做笔大买卖。”
“大买卖?”刘宗敏满脸狐疑地盯着他,“你能有什么大买卖?你自己都被打得在山里钻泥巴,还指望带老子发财?”
张献忠没理会他的嘲讽,眼神变得极度森寒:“老子在江北吃了亏,这口恶气憋在肚子里咽不下去。庐州那块骨头硬,江防大营防得死,咱们现在手里这点人马,去碰就是找死。”
张献忠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江北,可不止庐州这一块肥肉。”
“凤阳。”刘宗敏脑子转得不慢,立刻脱口而出。
“对头。”张献忠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刘良佐那个缩头乌龟,死守在凤阳城里当他的土皇帝。但他手里没粮,快饿疯了。”
张献忠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老子在凤阳城里埋了暗桩。今天刚送出来的准信。刘良佐眼红金陵送给庐州的十万石粮食,就在昨晚,他派了义子刘福,带着五千老营精锐,扒了军服换上烂布条,装成左良玉的溃兵,奔着江边去截粮了。”
刘宗敏瞳孔猛地一缩。
五千老营精锐出城。
刘良佐满打满算就一万多残兵。五千人一走,凤阳城里就只剩下不到五千人。而且还都是些饿得走不动道的病号和杂鱼。
凤阳,空了。
“他刘良佐想去江边捡便宜。”张献忠黄眼珠子里凶光毕露,“却不知道老子在背后死死盯着他的老巢。凤阳可是江北重镇,刘良佐虽然穷,但他手底下的铁矿、盐引,还有这些年搜刮的地窖,绝对够咱们兄弟饱餐一顿。”
刘宗敏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这趟出来,什么都没捞着,回去要是只有这八百残兵,那他在大顺军中的地位就会直线下降。但如果能拿下凤阳。那是大明的江北门户。
那这就不叫败仗,这叫奇功一件。
“凤阳城墙高池深,就算只有五千人,连个攻城梯都没有,怎么打?”刘宗敏虽然贪婪,但并没完全丧失理智。
“硬打当然不行。”张献忠冷笑一声,“刚才说了,老子城里有暗桩。而且,刘福带走的五千人是去抢粮的,走得急。咱们现在赶过去,在凤阳北门设个套。今晚半夜,暗桩会在北门放火为号,从里头把城门绞盘砍断。”
张献忠死死盯着刘宗敏,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城门一开,咱们骑兵直接冲进去。我的一万人押后,刘良佐那五千饿鬼,根本挡不住咱们的马刀,在让我的人接管城防。打下凤阳,城里的金银辎重,你我一人一半。刘良佐的人头,归你带回去给闯王交差。怎么样?”
刘宗敏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笔账。
张献忠心黑手狠,这笔买卖里肯定藏着算计。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翻盘机会。只要进了城,刀在自己手里,张献忠要是有什么异动,大不了在城里连他一起火并了。
“好。”刘宗敏一拍大腿,镔铁大刀猛地指向南方,“这笔买卖,老子干了。但丑话说在前面,进城之后,谁抢到的算谁的。你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老子拼着这八百兄弟不要,也得先剁了你的脑袋。”
“痛快!”张献忠大笑起来,“我就喜欢刘老弟这股子狠劲。”
两头在江淮大地上被顾长平打断了骨头的饿狼,在这个不知名的山坳里,瞬间达成了最肮脏的交易。
烈日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传令下去!”刘宗敏转头冲着身后的八百残兵暴喝,“不用省马力了!目标凤阳城,日落前必须摸到城下五十里处潜伏。今晚,吃肉!”
八百老营兵听闻有仗打、有城破,眼底的死灰瞬间被嗜血的狂热取代。纷纷抽出马刀,发出一阵嘶哑的怪叫。
张献忠转过头,对身后的独眼老三使了个眼色。老三心领神会,默默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两股合流的流贼骑兵,带着满身的煞气,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顺着干涸的荒野,直奔凤阳而去。
而此时的凤阳城内,刘良佐正坐在中军大帐里,焦躁地等待着刘福截粮的捷报。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派出去抢粮的五千精锐,不仅成了弃子,还亲手拉开了凤阳城破的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