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城外。
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把黄土烤裂。官道两侧的几处村落,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指着天。
没等刘良佐去下令坚壁清野,左良玉的溃兵就已经替他把活干完了。
十几万溃兵南下,像漫山遍野的蝗虫。没跑去庐州的,一大半散在了江淮腹地,还有个一两万人,游荡到了凤阳地界。
村里的百姓早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地里的青苗被连根拔起,水井里塞满了被扒光衣服的死尸。
如今这片荒野上,只有成百上千饿得打晃的溃兵,像野狗一样在废墟里刨食。
凤阳城门包着铁皮,紧紧闭着。城头女墙后,架着十几门黑黝黝的佛朗机炮,炮口死死指着城外。
一队两百人的凤阳老营骑兵突然从侧门杀出。没有号角,没有军令。战马直接撞进城外聚集的溃兵堆里。
老营兵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般剁了几十个脑袋。溃兵们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往远处逃散。
骑兵没追,用长矛挑着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墙根下的木桩子上,随后掉转马头回城。沉重的城门再次合拢,将死亡与饥饿死死隔绝在外。
凤阳中军大帐内,闷热难当。
刘良佐赤着上身,胸口那道贯穿的刀疤随着呼吸起伏。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粗面饼子,用力撕下一块,在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四十多岁的年纪,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透着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熬出来的凶光。
义子刘福掀开帐帘走进来,身上带着股门外的热浪。
“大帅,城外的溃兵退到了五里外。”刘福抱拳,声音干涩,“这帮人跟附骨之疽似的,天天来城下转悠。周遭十几个村子,活人死人全被他们吃绝了。再这么下去,凤阳外围连根草都剩不下。”
“吃绝了才好。”刘良佐咽下粗面饼子,灌了口凉水,“那帮泥腿子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死绝了,刚好给凤阳当一道护城河。城外越惨,那帮溃兵越没力气攻城。”
刘福点点头。大帅从来不在乎百姓死活,这在凤阳大营是铁律。
“让你派去庐州打探的人,回来了没?”刘良佐把粗瓷碗重重拍在桌上,抹了把嘴。
“刚回来。”刘福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好的密信,递了过去,“庐州那边的动静,大得吓人。”
刘良佐没接密信,下巴微抬,示意刘福直接说。
“顾长平在庐州城外,把左良玉的五万溃兵给生生摁住了。”刘福咽了口唾沫,眼底透着掩饰不住的惧意,“先是四面城墙架着火炮和连弩洗地,逼着那几万溃兵互相砍杀。等杀破了胆,顾长平又放粥,硬是用一口吃的,把剩下那四万多溃兵全变成了屯田的苦力。”
刘良佐嚼着面饼的动作停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五万溃兵。这不是五万头猪。左良玉的人就算再烂,手里也有真刀真枪。顾长平不但没被冲垮,反而把这五万人吃下去了?
“他哪来这么大的兵力?”刘良佐冷声问。
“大帅忘了,顾长平从金陵带了江防大营的三万铁甲。”刘福答道,“探子回报,庐州城外十里连营,城墙上全是穿着鸳鸯战袄的正规军。那五万溃兵被缴了兵器,四面全是江防大营的人盯着,敢动一下就是死。”
刘良佐深吸了一口气。
上次野渡口那场狗咬狗,他派去的一万多降卒被江面上的火炮轰成了肉泥。从那以后,他就断定沈廷扬把金陵的家底全搬过了江,死死守在庐州。
现在看来,这三万铁甲不仅挡住了张献忠,连左良玉的溃兵也一并吞了。
“娘的,沈廷扬这老匹夫。”刘良佐骂了一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之前为了活命,低头向江防大营要饭。顾长平倒也痛快,按月给凤阳拨三千石陈米。三千石。就这点粮食,掺着粗糠和树皮,堪堪够他手里这一万两千老营兵饿不死。这分明是把他刘良佐当成了一条拴在凤阳城下的看门狗。
就算他现在豁出去想趁金陵空虚南下,庐州城的江防大营也会立刻抄了他的后路把他摁死在江北。
“大帅,探子还带回来一个要命的消息。”刘福压低声音,凑近了两步,“是从金陵那边传来的。”
“说。”
“沈廷扬在金陵大开粮仓,调了十万石陈米。”刘福的眼睛里冒出狼一样的绿光,“三十艘千料大船,走水路,准备送去长江北岸,接济庐州大营。”
刘良佐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半块面饼掉在地上。
十万石!
这三个字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刘良佐眼底的贪婪和疯狂。他被顾长平用三千石粮食吊着脖子,天天看着手底下的兄弟眼窝深陷,马匹掉膘。而金陵那边,一出手就是十万石。
有了这十万石粮食,他不仅能让手底下的老营兵吃饱,还能招兵买马。城外那几万饿疯了的溃兵,只要给口吃的,全能变成他刘大帅手里的刀。
到那时候,他刘良佐就不再是一只困在凤阳的死狗,而是能雄霸江北的头狼!
“消息确切吗?”刘良佐死死盯着刘福。
“千真万确。金陵城里的暗桩亲眼看着粮船装船离港。算算日子,这两天就该在北岸的燕子矶野渡口卸货了。”刘福声音发紧。
刘良佐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胸口的刀疤红得发亮。
抢。必须抢。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饿肚子就是等死,手里有粮才是大爷。顾长平再狠,沈廷扬的火炮再猛,也挡不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对十万石粮食的渴望。
“大帅。”刘福见刘良佐动了杀心,赶紧浇了盆冷水,“这十万石粮是不假,可它是送去庐州的。顾长平在庐州捏着三万铁甲,咱们要是明着去截粮,一旦把那三万人招惹出来,凤阳这点家底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刘福还没忘了野渡口那晚,红夷大炮洗地的惨状。
“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刘良佐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刘福的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顾长平是捏着三万铁甲,可他敢全拉出来吗?”
刘良佐走到桌前,手指在江淮舆图上重重一敲,指着庐州的位置。
“城外有五万拿着锄头的溃兵,城里还塞满了难民。那三万铁甲是用来镇压这帮人的。他要是敢抽调大军去江边运粮,前脚刚走,后脚庐州城外的五万溃兵就能炸营,把他庐州城给掀了!”
刘良佐盯着刘福,冷笑连连:“运粮线几百里。从长江北岸到庐州,全是荒野。顾长平撑死也就是派个几千人押送。几千人,押着十万石粮食在平原上走,那就是一块挂在树上的肥肉。”
刘福听得眼睛一亮。大帅说得对,顾长平兵力再多,也被那五万溃兵死死牵制在了庐州,根本分身乏术。
“可就算是几千铁甲,咱们要是动了手,那也是公然和兵部翻脸,形同谋反。”刘福还是有些迟疑。
“谁说是咱们动的手?”刘良佐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刘良佐走到帐门前,掀开一条缝,指着城外荒野上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溃兵。
“左良玉垮了,十几万溃兵在江淮流窜。这帮人为了口吃的,连自己亲爹都能煮了吃。”刘良佐转过头,眼神阴鸷狠辣,“你带上五千老营精锐。脱了你们的鸳鸯战袄,换上那些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再在脸上抹点泥。去江边。”
刘良佐扯了扯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溃兵饿急了眼,冲击运粮队,抢了兵部的十万石军粮。这事跟我凤阳大营有什么关系?”刘良佐一字一顿地说道,“他顾长平就是事后想找后账,也只能去满天下找左良玉的溃兵。咱们,只需要坐在凤阳城里,等着大米下锅。”
刘福彻底明白过来,这招借尸还魂,太毒了。
既然江防大营能用疑兵之计和火炮坑他们,他们为什么不能装成溃兵去截胡?现在江淮大地上到处都是乱兵,谁也分不清哪股是真,哪股是假。只要手脚干净点,这十万石粮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吞进肚子里。
“大帅高明!”刘福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属下这就去点齐五千老营兵,换上叫花子衣服,今晚就摸出城。”
“记住。”刘良佐一把揪住刘福的领口,压低声音,“不用带火铳,就带刀和弓箭。要是碰上押粮的江防兵,别硬刚,借着人多把他们冲散。只要抢下粮食,立刻拉回凤阳。能拉多少是多少。”
“明白!敢挡路者,杀无赦!”刘福眼底闪过嗜血的光芒。
刘良佐松开手,看着刘福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半块干硬的面饼,狠狠咬了一口。顾长平以为用三千石陈米就能把凤阳变成他门前的死狗。但他刘良佐,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狼。
饿狼看见肉,是要咬断主人喉咙的。